“姑姑对虞峥可曾有过倾慕?”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邱姑姑面色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她腾一下站起身来,动作虽大,座下的方椅却未发出丝毫声响,有些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
“大人此言何意!老身对长公主一片忠心苍天可鉴,终身不嫁只为护住两位小主子。
老身虽一介奴婢,却也容不得旁人这般污蔑!”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白净的脸上满是恼怒之色。
肖想主子的夫君,把她当什么人了!
江小月淡淡地望过去:“姑姑无需激动,只是例行询问,在下并无其他意思。”
邱姑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声音沉了沉:“老身一把年纪,清白一世,还望大人莫要凭空臆测。”
江小月知道此时不宜激怒对方,便也站了起来,拱手致意:“在下失礼,关于命案,还有几个问题,您请坐。”
说罢,主动为其斟茶。
花厅里的侍女小厮早被遣走,屋内仅余二人。
邱姑姑见对方态度缓和,这才坐了回去。
方才听闻玄梦观出了命案,她也吓了一跳,难怪两位小主子昨夜未归府,晚些得找曲管家问问。
她沉下心神:“你问吧。”
“虞峥在玄梦观的住所......”江小月察觉到邱姑姑眼里多出的疏离和防备,本想问对方是否去过,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发现了两名石匠的尸体,当年玄梦观扩建时,虞峥有回府住吗?”
“没有。”
“那扩建期间,公主府有没有往玄梦观送东西?”
那时虞瑾明还小,府中的大权应该还在曲管家等老仆手中。
邱姑姑顿了顿。
“看来是有。”江小月眸光一亮。
邱姑姑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高几上那盆在隆冬里勉强维持生机的盆栽上。
“曲管家去过,他想让驸马回府住一段时间......”
虞峥刚离府时,虞瑾风尚在襁褓,有乳母和邱姑姑照顾着,倒也无碍。
最难过的是已懂事的虞瑾明,母亡父弃让十二岁的他愈发沉默寡言。
后来玄梦观要扩建,虞峥回府取钱,虞瑾风已四岁,能叉着腰同邱姑姑吵架了。
他从玩伴口中得知他爹在玄梦观,还曾闹着要去找爹爹,被哥哥虞瑾明吼了几次才不敢再提。
那次虞峥回府,四岁的虞瑾风兴冲冲跑过去,得到的却是父亲的冷漠与嫌弃,甚至他眼中隐隐透出恨意。
长公主是在生下虞瑾风后病逝的,而早夭的老二也是在虞瑾风发热后被传染的。
府中难免有流言,说虞瑾风命硬,克死了母亲和兄弟。
虞瑾风懵懂地感知到这些,又察觉父亲的厌恶,性子便愈发乖张起来。
自那之后,无论穿衣梳洗、吃饭睡觉,他都只认虞瑾明一个人,其他谁来都不行。
虞瑾明每天背着弟弟,陪他玩耍,哄他吃饭。
曲管家见小主子实在可怜,便动了请虞峥回府的念头。
公主府不缺银子,若非盼着虞峥能回心转意,曲管家当初也不会让他拿走那么多银子。
玄梦观扩建时,曲管家打听到对方在寻极品紫金砂。
此物市面难寻,但宫里有。曲管家便托人弄了一块,亲自送去玄梦观。
他带着诚意前往,虞峥倒也爽快应下,随曲管家回了公主府。
然而,却被虞瑾明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自那之后,曲管家再去请,虞峥也不肯再回府。
这些往事,邱姑姑并未刻意隐瞒。
虞瑾风既已发话,她不说,曲管家和甄嬷嬷也会提。
“虞峥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两个儿子,”江小月微微拧眉,总觉得其中透着怪异,“在虞峥之前,长公主可曾与其他人议亲?他们夫妻可曾因此事争吵?”
“你这是什么意思?”邱姑姑怒目圆睁,比方才更为气恼。
她不容许有人污蔑长公主。
江小月刚想解释,却猛地转头看向厅门——有脚步声靠近。
她眯起眼睛,门外却传来一声冷喝:
“石司卫是不是还想探问一下虞某的生辰,断断本司使的身世!”
邱姑姑面色一喜,连忙起身相迎。
虞瑾明和承翼出现在花厅门口,目光冷冽地扫向江小月。
江小月注意到,邱姑姑并未行礼,而是径直走到虞瑾明身旁低语了几句。
看得出,二人关系极为亲近。
该死,她还没问完。
江小月心念电转,敏锐捕捉到虞瑾明紧绷的神色,立刻放缓语气:
“大人莫要误会,在下此言并无他意,只是想找到虞峥态度反差如此之大的根源,绝无亵渎长公主之意。”
虞瑾明在江小月对面坐下,一记眼刀扫过来:
“本官怎么觉得,相较于案情,你似乎对公主府的私事更感兴趣。”
江小月面色不改:“虞峥是本案的重要疑犯,与他相关的所有事物皆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大人难道不想弄清楚,虞峥为何如此决绝地抛弃公主府的一切,以及他建造那座祭台的真正目的?”
见虞瑾明沉默,江小月转向邱姑姑:“我方才的问题尚未问完。身为道士的虞峥,与长公主逝世前相比,可有明显不同之处?”
邱姑姑望了虞瑾明一眼,见其未出声阻止,低头想了想:
“他眼神中多了丝化不开的阴郁,不像之前那般温和平易,着装风格似乎也变了。”
江小月想到玄梦观内那些衣着素净的修行者,以及五年前,父亲将虞峥从水里捞起时,他那身纹饰繁复的衣物,故意问道:
“他在玄梦观也是如此吗?不是说修行之人最讲求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邱姑姑低头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老身.....说不清楚,自长公主逝世后,驸马确实像变了个人。”
根据邱姑姑之前的叙述,虞峥入玄梦观后,只回过两次公主府。
她此刻的回答,让江小月更加确信,对方曾私下去过玄梦观。
她身上气势一变,目光沉沉地看过去:“你可曾在玄梦观中,见过一绿瞳少年?”
邱姑姑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然:“老身没去过玄梦观,这话,你得去问曲管家。”
江小月闻言眉头一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虞瑾明。
她不知虞瑾明听到了多少,但她相信,对方能察觉到邱姑姑有所隐瞒。
“虞峥和长公主常看的书放在何处?我想看看。”江小月提出要求,把地方留给虞瑾明。
虞瑾明抬了抬手,承翼立即上前:“你跟我来。”
江小月刚起身,却见虞瑾明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上:“你没有将口供记录下来?”
江小月一拍脑门,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我忘了,对不起。反正邱姑姑还要复述一遍,就有劳虞大人了。”
她本不是官府中人,一时忘记流程很正常。
江小月大方地颔首致歉,随后大步流星走出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