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号”航行在黎明前的海面上。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晨光尚未驱散夜色的残余。海面平静得出奇，只有魔导探索舰划开的白色航迹在身后延伸。舰桥上，人们正在清点战斗损失、救治伤员、修复设备。昨夜那场恶战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甲板上散落的弹壳，船舷处烧蚀的焦痕，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能量残留气味。
德索莱特·卡斯尔站在舰首甲板，望着北方海域。按照计划，他们应该与海灵族主力部队汇合，然后一同撤回潮铸矮人的怒涛岛进行修整。但自突围成功后，与海灵族的通讯就一直处于时断时续的状态。
“还是联系不上澜涛战团长吗？”他问身后的埃莉诺·晨星。
埃莉诺·晨星正在翻动“法典·秩序辉光”，书页上浮现出复杂的通讯符文阵列。“所有预定的通讯频段都没有回应。最后一次联络是四个小时前，那时澜涛战团长报告说他们的诱敌部队正在摆脱敌人追击，预计在日出前与我们会合。”
“四个小时……”德索莱特皱眉，“以海灵族的机动速度，早该到了。”
就在这时，海面发生了变化。
不是敌人来袭，也不是天气突变，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现象——整片海域开始发光。
那是淡淡的、紫红色的光芒，从海面下透出，将周围数公里的海水染上不祥的色彩。光芒并不均匀，而是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斑块，最大的直径超过百米，最小的只有几米。光芒的强度在不断变化，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侦测到大规模精神能量波动！”舰桥内传来观测员的喊声，“来源不明，覆盖范围……至少十公里半径！”
几乎同时，光芒斑块上方开始浮现影像。
那些影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污浊的水观看。但可以辨认出其中一些轮廓——有海灵族战士驾驭海浪的身影，有他们与钢铁鲨交战的场景，还有利维坦在深海中潜行的画面。所有影像都是片段式的、跳跃的，如同破碎的记忆。
然后，声音出现了。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从海水中浮现，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冰冷、嘶哑、带着扭曲的韵律感，正是莫尔迦纳主教的声音。
“潮汐之子们……赤月的子民们……”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通过那些发光的斑块放大、传播，覆盖了整片海域。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看看你们所谓的‘家园’。”
一段影像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利维坦背部的海灵族聚落——那些珊瑚建筑、潮汐神殿、还有生活在巨兽背上的海灵族平民。影像的角度刻意选取了最丑陋的画面：变异的肢体、颈侧的鳃状结构、皮肤上因深海压力而产生的特殊纹路。
“千年前，你们的祖先追寻赤月的真谛，深入海洋寻求纯粹的力量。但他们失败了。他们没能成为真正的赤月之子，反而变成了……这些。”
影像切换，展示出正常赤痕精灵的样貌——优雅、完整、拥有纯粹的赤月之力。紧接着又切回海灵族的画面，两者并列，形成残忍的对比。
“你们是不完整的造物，是失败的实验品。你们的身体被污染，你们的灵魂被玷污。而你们，竟敢自称仍然追随赤月？”
声音中充满恶毒的嘲讽。
“更可悲的是，现在你们还背叛了最后一点尊严。你们与陆地人勾结，与那些从未理解赤月真谛的短命种族结盟。你们让他们的肮脏脚踏上利维坦——那本应是赤月在海洋中的圣所。”
影像变成了“开拓者号”与海灵族战士并肩作战的画面。但画面被刻意扭曲了，荒石镇的战士们被描绘成贪婪的掠夺者，海灵族则被表现为卑躬屈膝的仆从。
“他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吗？不，他们只是在利用你们。利用你们对抗真正的赤月信徒，对抗那些仍在追求纯粹与变革的同胞。你们成了叛徒手中的刀，刺向自己的兄弟姐妹。”
声音陡然拔高，变成尖利的嘶吼。
“我，莫尔迦纳，厄里斯之子北海教区主教，在此代表赤月宣判——”
海面所有光斑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海灵族，潮汐之子，因背叛赤月真谛、玷污赤月圣所、与亵渎者勾结，判处净化之刑！你们的不洁之血将被清洗，你们扭曲的形体将被毁灭，你们那承载着叛徒的所谓‘家园’——利维坦，将因你们的罪孽而沉入深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面开始翻腾。
不是自然的海浪，而是有规律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紫红色的能量脉冲，那些脉冲扫过海面，扫过空中的水汽，甚至穿透了“开拓者号”的防护屏障。
舰桥上，所有人都感到了不适。
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污染。脉冲中混杂着恶意、嘲讽、自我否定，还有最恶毒的——煽动自毁的冲动。
德索莱特·卡斯尔紧握“开拓者·群星之光”，剑身上的星辰光芒自行亮起，抵抗着精神污染的侵蚀。他看向周围，发现舰员们状态各不相同。荒石镇的战士们大多只是感到烦躁不适，但那些随舰的海灵族联络员——三名在怒涛岛登舰的海灵族使者——情况却严重得多。
那三名海灵族使者瘫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的皮肤表面的淡紫色纹路正不正常地闪烁，颈侧的鳃状结构开合紊乱。其中一名使者突然用指甲抓挠自己的手臂，抓出道道血痕。
“阻止他！”塞莱斯特·晨曦冲过去，生命礼赞的光芒笼罩住三名使者。但治疗效果有限——这不是肉体伤害，而是精神层面的直接攻击。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海面上。
远方，海灵族的主力部队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支规模可观的队伍。数十名海灵族战士驾驭着座头鲸、虎鲸等大型海洋生物，还有二十多艘由珊瑚和贝壳建造的快艇。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黎明时分与“开拓者号”会合。
但现在，那支部队陷入了混乱。
可以看到，部分海灵族战士停下了前进，在海面上茫然徘徊。有些人开始激烈争吵，互相推搡。还有人跪在坐骑背上，向着天空——或者向着那些发光斑块——做出忏悔的姿势。
而这一切，都被放大投射到那些光斑形成的影像中。
“看啊，看啊！”莫尔迦纳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愉悦的残忍，“这就是真相的力量。当谎言被戳破，当自我欺骗无法继续，剩下的只有丑陋的现实。你们内心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你们是失败品，是杂种，是背叛者——”
声音突然中断了一瞬。
因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开拓者号”上射出。
那是伊索尔德·路尔。精灵法师站在舰桥外甲板，双手手套上的银月光华全力绽放。她将赤月之力注入海面，试图干扰那些发光斑块的稳定性。光斑确实黯淡了一瞬，影像也出现了扭曲。
但主教的嘲笑声立刻压了回来。
“啊……一位‘平衡之道’的践行者。多么讽刺，一位精灵——尽管是变异的赤痕精灵——在教导真正的潮汐之子如何‘正确’地使用赤月之力？你以为你的那点银月微光，能掩盖赤月揭示的真相吗？”
光斑重新亮起，而且更加刺目。影像聚焦到伊索尔德身上，刻意展示她手套上赤月之力的那一半。
“看清楚了，潮汐之子们。这个精灵可以同时使用银月和赤月之力，她走的是‘平衡’之路——那条既不纯粹又不坚定的妥协之路。而现在，你们正被这样的存在引导着，走向彻底的堕落。”
海灵族部队的混乱加剧了。
大约三分之一的战士彻底失去了方向，他们的坐骑在原地打转，战士们抱头嘶喊。另外三分之一则陷入激烈的内部分裂，有些人试图继续向“开拓者号”靠拢，有些人则阻止他们，双方爆发了冲突。
最可怕的是最后三分之一。
那些战士的眼睛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光。他们调转方向，不再看向“开拓者号”，而是看向彼此——看向那些仍在犹豫、仍在挣扎的同胞。
然后，他们发动了攻击。
不是冲向“开拓者号”，而是冲向自己人。
“不……”埃莉诺·晨星低呼。她看到一名海灵族战士用长矛刺穿了同伴的坐骑，另一名战士释放潮汐魔法将同胞从鲸背上冲下海。那些被控制的战士动作僵硬但致命，完全不顾往日的战友情谊。
混乱如瘟疫般扩散。
就连利维坦的方向也传来了异常动静。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细节，但可以感觉到那头巨兽的游动轨迹变得紊乱，背部的符文光芒闪烁不定。偶尔有零星的潮汐魔法从那个方向射出，但目标不明——也许是攻击空中盘旋的侦测魔法，也许是别的什么。
“开拓者号”舰桥内，通讯官突然喊道：“收到近距离通讯请求——来自海灵族部队！是澜涛战团长！”
“接进来！”德索莱特立即说。
通讯法阵亮起，传出的却不是澜涛战团长平时沉稳的声音，而是一个嘶哑、痛苦、断断续续的嗓音。
“……背叛……不洁……必须……净化……”
“澜涛战团长，这里是德索莱特·卡斯尔，请保持清醒！”
“……利维坦……承载叛徒……沉没……我们必须……先清洗……”
通讯中断了。
与此同时，海面上那些被控制的海灵族战士终于调转了矛头。
不是全部，大约有二十多名战士和他们的坐骑，齐齐转向“开拓者号”。他们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的地步。座头鲸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虎鲸背鳍切开水面，珊瑚快艇上的弩炮开始充能。
“他们朝我们来了。”阿尔德里克·斯通的声音从舰桥传来，“数量二十一，距离八百米，速度很快。”
德索莱特握紧剑柄：“防御姿态，但不主动攻击。他们是盟友，只是被控制了。”
“开拓者号”开始调整航向，试图拉开距离。舰体的防护符文阵列亮起，魔导炮充能但保持锁定待发状态。没有人开火——面对被精神控制的海灵族战士，荒石镇的人们无法扣下扳机。
第一波攻击到来了。
三头虎鲸从水下突进，在接近舰体时猛然上浮，用庞大的身躯撞击船舷。撞击并不致命，但足以让舰体剧烈摇晃。紧接着，五支珊瑚弩箭从快艇上射来，箭矢在舰体防护层上炸开，爆发出腐蚀性的能量。
“左舷轻微损伤！”
“防护符文能量下降百分之三！”
“他们……他们在瞄准推进器！”
确实，那些被控制的战士战术明确。他们不追求直接击沉“开拓者号”，而是试图破坏动力系统，让这艘船无法逃离。座头鲸用尾部拍击海面，制造浪涛干扰航行；虎鲸从水下撞击推进器外壳；快艇上的弩炮则专门射击舰尾的薄弱部位。
“开拓者号”只能躲避和防御。
魔导炮发射警告性射击，在攻击者前方制造水柱，试图吓阻。舰体不断转向、变速，在海面上划出复杂的轨迹。但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无法持久。
德索莱特看着那些疯狂攻击的海灵族战士，看着他们眼中不正常的红光，看着远方仍在持续的精神污染光斑。
莫尔迦纳主教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胜利者的愉悦。
“看啊，陆地人。这就是你们‘盟友’的真实面目。当他们直面自己的丑陋时，他们会选择毁灭——毁灭他人，或者毁灭自己。而你们，能对他们挥剑吗？你们敢伤害这些‘朋友’吗？”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与海浪声、战斗声、还有海灵族战士痛苦的嘶喊声混在一起。
“开拓者号”继续在海面上穿行，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躲避攻击，又要避免伤害攻击者。而更远处，海灵族部队的内乱仍在继续，利维坦的状况不明，精神污染的源头像毒疮一样在海面上蔓延。
德索莱特知道，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钢铁鲨那样的机械造物，也不是血肉舰那样的腐化战舰。
他们面对的，是被精心策划的信仰战争中最恶毒的武器——对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对存在意义的残忍剥夺。而这一战的胜负，将决定海灵族这个古老种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