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欢愉散去,白昼的齿轮照常转动。
艾尔福德城东,“精密螺栓与弹簧公司”的厂房里,蒸汽动力冲床发出有节奏的“哐哐”声,这里是沃尔特工厂的二级供应商。
老钳工鲍勃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台面擦得锃亮,正用游标卡尺反复测量一批刚车好的连杆螺栓,刻度线对准,分毫不差。
他点点头,把合格的螺栓放进绿色木箱,一个尺寸有细微偏差的则扔进脚边的红色废料筐。
他身边的小学徒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手里的小本子上记满了注意事项。
“午休铃响之前,把这批二十根全部自检完。”鲍勃对学徒说,声音不高,但车间噪音掩盖不住,眼睛盯着工件,手稳得像焊在台钳上。
午饭的香气从食堂方向飘来,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抬头。
这批货下午就要送去沃尔特主厂组装线,耽误不得。
厂房另一端,女工玛丽负责操作一台半自动绕簧机,她的手指在控制杆和送料口之间快速移动,眼睛盯着钢丝的走向。
机器吐出一圈圈间距均匀的压缩弹簧,她用小钩子快速取下,放入分类架,速度比定额快了百分之十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快了就有奖金,慢了全组受影响,她不想拖后腿。
……
下午,下班铃响了,声音清脆悠长。
工人们并不急着往外冲,他们先关闭自己机器的蒸汽阀门,用棉纱擦净台面和工具,把成品区、半成品区整理清楚。
鲍勃检查了气阀是否关紧,才脱下沾着油渍的粗布手套。
工厂后院新修的公共浴池,此刻热气腾腾。
鲍勃和几个老伙计泡在热水里,长长舒了口气。
“这澡堂子,舒坦!”一个焊工搓着胳膊上的黑灰。
“比回家用盆擦强多了。”鲍勃眯着眼,头枕在池边,热水缓解了站了一天的腰背酸痛。
“听说下个月要搞技能考核,通过了能加薪。”玛丽的声音从女浴那边隐约传来。
“那得抓紧练,沃尔特主厂那边又要新生产线了,咱们得跟上。”鲍勃回应。
泡够了,他们换上干净衣服,三三两两走出厂门。
有人去街角酒馆喝一杯,有人直接回家——工厂盖的宿舍楼就在旁边,窗户亮着灯。
……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城南的老牌“艾尔福德联合纺织厂”。
巨大的纺纱车间里,机器也在响,但节奏慢得多,蒸汽机似乎有气无力,传动皮带松垮地转着。
挡车工苏珊慢悠悠地在几台纺机间走动,只有当监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才加快脚步,拿起钩子假装清理飞花。
她的搭档莫莉靠在原料桶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硬面包啃着。
她们的眼神很少停留在纱锭上,更多是在交流哪个监工今天心情不好,抱怨车间温度太高。
“听说沃尔特那边的纺织供应商,车间有通风扇。”莫莉小声说,把面包屑拍掉。
“那也得考进去才行,他们要求高,还要识字。”苏珊撇撇嘴,手下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纱线断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去接。
产量?反正完成定额就行,多了也没奖励。
另一边的“黑铁铸造厂”更是如此。
熔炼炉旁温度惊人,但几个负责添料的工人动作拖沓,一铲煤要分三次加。
浇铸工位上,铁水包移动得小心翼翼——太过小心了,以至于等铁水流入模具时,温度已经有些下降,影响了铸件质量。
领班坐在角落里打盹,只要炉子不熄火,他就懒得管。
下班铃声对这里的工人而言,是解脱的信号。
他们立刻扔下工具,脸上麻木的表情没有变化,沉默地涌出车间,没有人谈论工作,没有人展望明天。
苏珊回到拥挤的租屋,和另外两个女工合住一间。
她踢掉鞋子,和衣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连脸都懒得洗,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怠惰混在一起,把她牢牢按在床铺上,几乎立刻陷入沉睡。
明天,不过是今天的重复。
旧物街另一头的暮色回响会所,灯火通明,人声渐稠。
罗杰斯站在重新装修过的门厅,迎接客人。
他的合伙人杜瓦尔如今在自家零件厂忙得脚不沾地,这会所全权交给了罗杰斯打理。
“晚上好,汉默工段长。”罗杰斯笑着对一位熟客点头。
汉默是沃尔特某零件厂的工段长,如今收入颇丰。
“罗杰斯,老位置。”汉默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来杯你们新到的威士忌,不要太烈。明天还得早起,新设备调试。”
“明白,这就安排。”罗杰斯引他入座,“最近气色不错。”
“忙,但心里踏实。”汉默松了松领口,“这个月奖金到手,打算把老婆孩子从乡下接来。你们这儿有没有靠谱的租房消息?”
“巧了,昨天刚有位客人提起,他买了新公寓,旧屋要出租,离你们厂区不远,我帮您问问。”罗杰斯记下。
会所成了信息集散地。
另一桌,两个小商铺老板正在低声谈事。
罗杰斯端酒过去。
“……所以,从沃尔特厂子拿货,周转就是快。”其中一个说,“就是压款有点紧。老兄,你那边流动资金要是宽裕,咱们合一股?”
“正有此意,我打算找克里夫银行旧物街分行贷一笔,那个叫莉莉的经理,办事利落,不像以前那些银行的人鼻孔朝天。”另一个压低声音,“罗杰斯老板,你人面广,贷款这事儿……”
罗杰斯微笑:“莉莉经理确实专业,这样,我明天要去银行办事,可以顺便帮您引荐一下,成不成看您资质,但至少能说得上话。”
“那太感谢了!”两人举起酒杯。
会所的生意不只是喝酒。
它成了艾尔福德新兴阶层放松、交际、甚至敲定生意的地方。
罗杰斯穿梭其中,耳朵听着,嘴巴应着。
几天后,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西装、面容苍白消瘦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艾尔福德。
他自称莱纳斯·诺斯,是一位对地方志感兴趣的自由撰稿人。
他先去了几家拍卖行,以研究“艾尔福德艺术品流通”为由,查阅了过去几年的拍卖记录。
他的手指在名录上缓慢移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阿不思·爱德华。
记录显示,这位爱德华先生曾委托拍卖几件颇具异域风格的古老首饰,成交价不菲。
但关于这位委托人的其他信息,拍卖行也知之甚少,只记得他深居简出,后来似乎离开了艾尔福德。
线索指向了旧物街。
莱纳斯·诺斯站在第八号当铺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