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工厂内,景象更是热火朝天。
崭新的汽车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流水线运作初显威力。
车架焊接、引擎吊装、底盘组装、内饰安装……各个工段配合有序,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们专注而熟练,那些经过速成培训的技术工人,已然成为生产线上的骨干。
一辆辆完成组装的沃尔特牌汽车,被缓缓驶下生产线。
它们方头方脑,漆面光亮,有黑色、深蓝色和一种被称为“伯爵灰”的典雅颜色,橡胶轮胎饱满,黄铜车灯闪闪发亮。
相比街道上笨重吵闹、喷吐着大量蒸汽和煤烟的公共蒸汽机车或小型牵引车,沃尔特汽车体型更紧凑,线条更接近马车厢体,噪音被控制在一种低沉而连贯的“嗡嗡”声,蒸汽排放几乎不可见,行驶起来明显更加平稳敏捷。
虽然噪音和颠簸依然存在,但相比最初的原型车,已经优化了许多,引擎声变得低沉有力,悬挂系统也有效过滤了大部分剧烈震动。
这些汽车并未在艾尔福德过多停留,它们很快被装上特制的平板运输车,覆盖防雨布,在一队队保安犬的目送下,驶出工厂大门,奔赴不同的目的地:
车头烙着特殊徽记的,前往城外的伯爵庄园;
带有市政厅标识的,开往托克顿市长指定的仓库;
更多的是普通型号,被运往火车站,通过铁路发往都城、第勒尼普城以及其他对“内燃-蒸汽混合动力汽车”表现出兴趣的富裕郡城。
订单来自好奇的贵族、寻求新运输工具的商行,甚至还有帝国邮政部门的小批量试用请求。
克里夫伯爵和铂金翰公爵的名字,出现在最早一批订单客户名单中,无疑是最好的广告。
这一天,天气晴好。
艾尔福德的主干道被提前简单净街。
一辆光泽鉴人、线条流畅的沃尔特汽车,缓缓驶上了街道。
它没有采用常见的黑色,而是那款独特的“伯爵灰”,在阳光下显得沉稳而高贵。
车身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克里夫家族徽记。车里坐着克里夫伯爵本人。
他穿着常服,姿态放松地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隔着微微反光的玻璃车窗,浏览着窗外城市,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
它平稳地行驶着,没有公共蒸汽机车那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和喷涌的白色气团,也没有马车所需的马匹与车夫的动静,只有低沉嗡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速度明显快过最好的四轮马车,转弯也显得颇为灵活。
路边,乘坐豪华马车或正在步行的绅士、夫人们,纷纷驻足,投来审视和评估的目光。
“看,克里夫伯爵的‘自动车’。沃尔特工厂的杰作。”
“果然比那些在铁轨上跑的粗笨家伙精致太多了。声音控制得真好。”
“速度看起来不慢,而且转向自如,不像蒸汽机车离不开轨道,又比马车快捷稳当。”
“这种尺寸和样式,用作私人座驾正合适,不知内部是否舒适?”
“听闻订单已经排到数月之后了,得尽快向沃尔特工厂递话才行。”
“这是未来的趋势。拥有一辆,不仅是便利,更是品味的象征。”
对他们而言,沃尔特汽车是区别于公共交通工具和传统马车的、更高级的身份标识。
他们羡慕的不是“汽车”这个概念,而是这辆具体汽车所代表的技术完成度、舒适度和专业性。
街道两旁,更多的普通市民、工人、小贩挤在一起,好奇地张望。
“瞧!伯爵老爷的新座驾!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比码头上那些吵死人的蒸汽吊车安静多了!样子也好看,像个大号的高级马车。”
“跑得真稳当!比马车快,瞧着也比公共蒸汽车灵便,不用等铁轨。”
“不知道里面啥样?肯定比挤公共车舒服一百倍!”
“这得是多大一笔钱?怕是够买几十匹好马了。”
“是咱们艾尔福德自己造出来的!沃尔特工厂真神了!”
无论阶层高低,那辆行驶在艾尔福德街道上的灰色汽车,都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达官显贵羡慕其象征的地位与先驱性,民众羡慕其代表的先进与便利,以及那份属于艾尔福德的制造荣光。
……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公交车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
车内的灯光更加昏暗,潮湿的寒气几乎要凝出水滴。
舒书正蹲在司机旁边的引擎盖上,对于外面恶劣的天气和车内糟糕的环境,他浑不在意。
哐当!
车门在一条路灯坏了一半的后巷口打开,浓重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气息瞬间涌入。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了上来。
厚重的透明雨衣哗啦作响,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雨衣下是肮脏的皮质屠夫围裙,手里拖着一把巨大且锈迹斑斑的砍肉刀,刀尖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带起零星火星。
“血……新鲜的血腥气……没有……都是铁锈和灰尘味……还有……猫臊味?”
屠夫扫视车厢:一张皮?一只猫?不够……远远不够……这车……看着挺结实,拆起来一定很响……
屠夫感到一丝本能的忌惮,但杀戮的欲望占了上风:不管了……先剁了那只猫,再把那张皮剥下来看看……
它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引擎盖上的舒书,砍肉刀缓缓举起,锈蚀的刃口凝聚起暗红色的不祥光芒,浓烈的恶意几乎实质化。
舒书平静地看着步步逼近的屠夫,歪了歪头:“你有事?”
屠夫被这眼神看得有点恼火:一只猫也敢藐视我?死!
砍刀带着腥风,猛然劈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舒书那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绒毛时——
吱嘎!!
公交车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急刹!巨大的惯性让屠夫一个趔趄,砍刀劈歪,深深嵌入旁边的金属立柱。
与此同时,所有车门“砰砰砰”数声,瞬间锁死,锁舌弹出的声音干脆利落。
屠夫懵了:?!
屠夫试图拔刀:嗯?!卡住了?
没等它反应过来,车厢顶部那些看起来同样锈蚀的扶手杆,突然如同苏醒的钢铁蟒蛇,扭动、伸长,哗啦啦地缠绕下来!
一根缠住它握刀的手腕,两根捆住它的腰,还有几根直接绕上了它的脖子和双腿。
屠夫大惊:什么鬼东西?!这车是活的?!
屠夫挣扎:放开!老子剁了你!
它力大无穷,身上的雨衣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缠绕的扶手杆被绷得吱呀作响,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痕。
屠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另一只空着的手试图去撕扯束缚。
舒书跳下引擎盖,轻盈地落到旁边座位上,好整以暇地继续梳理后背的毛,偶尔瞥一眼挣扎的屠夫。
公交车似乎被激怒了,被屠夫砍中的那根金属立柱,突然变得通红滚烫!
嗤!
屠夫雨衣下的围裙和接触到滚烫金属的部分,冒起了青烟,发出皮肉烧焦的可怕声响。
紧接着,所有缠绕它的扶手杆同时爆发出强大的电流!
噼里啪啦……
蓝白色的电光在屠夫身上乱窜,它剧烈地抽搐起来,咆哮变成了痛苦的嚎叫。滚烫的灼烧加上高压电击,双重打击下,它那看似魁梧的身躯开始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萎缩、变形。
屠夫最后的意识:踢到……铁板了……这猫……这破车……不讲武德……
砰!
一声闷响,就像充气人偶被戳破,高大凶悍的雨衣屠夫,连同它的雨衣、围裙,瞬间干瘪下去,化作一团浓密的黑烟。
那把嵌在柱子上的砍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崩解,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铁渣。
黑烟还想挣扎凝聚,却被车厢里不知何处产生的吸力,吸进了通风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缠绕的扶手杆松脱,缩回原位,除了那根还有点发红的柱子,一切恢复原状,好像刚才那场激烈的搏斗只是幻觉。
【叮!】
舒书跳过去,用爪子拨拉了一下那堆铁渣,没什么兴趣地走开,重新找了个暖和地方趴下。
“干得还行,”舒书打了个哈欠,对着这辆公交车嘀咕,“就是动静大了点,影响我睡觉。下次麻利点。”
公交车似乎听懂了,喇叭微弱地“嗡”了一声,像是在答应,然后继续噗嗤噗嗤地驶入雨夜。
......
自打那辆破破烂烂、冒着不祥黑烟的蒸汽公交车开始不定时出没,低阶恶灵们的“非正式交流圈”里,就流传开了一些变了味的恐怖故事。
“听说了吗?老查理,就是那个总在第七街拐角找自己脑袋的绅士,上周‘上车’了!”一个浑身滴水的湖灵压低声音。
“上车?他找到新乐子了?”一个喜欢在镜子里做鬼脸的镜魇好奇地问。
“乐子个头!是那辆‘铁皮消化器’!”湖灵声音颤抖。
“据路灯上的窥视影说,老查理刚把脑袋放旁边座位上,车里的灯就开始蹦迪!然后……就没然后了!脑袋和身子都不见了,就剩一摊像是过期糖浆的东西!”
“嘶——”镜魇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它不需要吸气)。
“这么邪乎?我之前在车窗玻璃里看到过我表亲的倒影,它好像在对我喊‘快跑’,然后那扇玻璃就雾化了,我表亲的倒影就……就被擦掉了!”
“你那算什么!沼泽那边来的烂布条,你们知道吧?”一个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来自地底的坟场呢喃者加入讨论。
“一身的蘑菇孢子,可得意了。结果上了那车,从它身上滴下来的水还没铺开呢,地板就跟烤炉似的,直接把它连孢子给烘干了!风一吹,渣都没剩!”
“最离谱的是‘合唱团’!”另一个总是带着回音的巷道幽魂插嘴。
“就是那五个穿尿布的小豆丁!手拉手,哭得那叫一个专业!结果呢?那破车放了段比它们哭得还难听的音乐!活生生把五个哭灵给……哼没了!”
恶灵们一阵沉默,恐惧在无声弥漫。
那辆车不仅恐怖,手段还特别……不按套路出牌,丢灵!
“还有更狠的,据说有个新来的,穿雨衣拿砍刀的,挺横。”湖灵神秘兮兮地说。
“想在那车上动粗,结果被扶手杆捆成了粽子,又被柱子烫、又被电劈,最后‘嘭’一下,炸成烟了!刀都锈成粉了!”
“这哪是公交车啊!”镜魇哀嚎,“这分明是恶灵回收车,司机是张皮,里面可能还窝着个大BOSS!”
它们猜测是那个Boss就是那只总被目睹在车上睡觉的猫,但无法确定
“现在怎么办?”巷道幽魂忧愁地说,“以前咱们怕圣水、怕银器、怕阳光、怕特定咒语……现在还得额外怕下雨天、怕起雾、怕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看起来像公交站的地方!”
“可不是嘛!”坟场呢喃者总结,“业务不好开展了!吓人都得挑场合了!万一正吓到一半,远处传来‘噗嗤噗嗤’的声音和昏黄车灯……是你先跑还是被吓的人先跑?”
“我现在听到类似刹车的声音就想哭!”湖灵哭丧着脸,“我都不敢随便在积水里出现了,怕那车顺道把我收了!”
“总之,”镜魇异常严肃。
“最新《恶灵都市生存指南》第一条:远离不明公交车,尤其破的、冒黑烟的、司机不像人的。第二条:如果看到一只猫在可疑车辆上睡觉,快跑,头也别回!”
“附议!”众恶灵一致通过。
它们的恐怖传说里,从此多了一个章节——《论如何避免成为一辆破公交车的“今日特供”》。
……
遥远的、远离人烟的荒凉石山。
一辆破旧不堪、锈迹斑斑、冒着浓浓黑烟的蒸汽公交车,颠簸着开上了崎岖的山路,最终“吭哧”一声,停在一个隐蔽的山洞外。
嘀!嘀!
嘶哑的喇叭声在山谷间回响。
山洞内,正在简陋火堆旁分食干粮的亚瑟和女画家猛地一惊,手中的食物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声音?”亚瑟侧耳倾听,脸上惊疑不定。
“好像是……汽车喇叭?”女画家声音发颤,“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车?”
“会不会是幻听?那些东西……有时候会影响听觉。”亚瑟握紧了随身携带的项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疑惑。
他们蹑手蹑脚地摸向洞口,打算看一眼,情况不对立刻往山洞深处跑。
他们探出头。
洞口外,那辆静静停着的、破败得如同从坟场里开出来的蒸汽公交车,映入眼帘。
亚瑟和女画家的身体瞬间僵直,瞳孔骤缩。
他们认得这车!
在关于都市怪谈和超自然案件的秘密卷宗里,在某些侥幸生还者的呓语中,都提到过这辆诡异的公交车,它是比普通恶灵更不可捉摸、更令人胆寒的存在。
可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没有下雨,没有浓雾,没有公交站牌,甚至没有像样的路!它凭什么出现?!
咕咕嘎!
就在两人被极致的恐惧攫住心神时,天空传来一声怪异的啼叫。
一团庞大的黑影挟着风声急速坠落!
砰!!!
大地震动,烟尘弥漫。
一头体型惊人的猫头鹰收拢翅膀落下,它的背上坐着两只眼神机灵的老鼠,而它的两只利爪,还抓着一只体型庞大、鳞片黑亮的巨蟒!
烟尘稍散,两只抬蛇鼠跳下雕背,与落地的盘盘一起,无视了呆若木鸡的亚瑟和女画家,径直走向那辆破公交车,挤开那扇锈蚀扭曲的车门,钻了进去。
下一秒,公交车那扇破败的前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风衣、戴着帽子和面罩的身影,缓步走了下来。
他站在弥漫的烟尘前,身形挺拔,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脏骤停的寒意。
【康斯坦丁】的目光,穿透渐渐散去的尘埃,落在亚瑟和女画家身上。
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两位,该还账了。”
亚瑟和女画家猛地一个激灵,从恐惧中惊醒,视线聚焦在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烟尘终于落定,【康斯坦丁】的形象清晰地映入他们惊恐万状的眼帘。
砰!砰!
两股无形力量突兀地攫住他们,将他们从地上提起,又重重摔落在地。
尘土飞扬,骨头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这疼痛也彻底驱散了他们大脑的空白。
两人连滚爬爬地挣扎起来,顾不上拍打满身的尘土和擦伤,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康斯坦丁】求饶:“大人!饶命!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东西我们都不要了!求您放过我们!”
“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情!任何事!只求您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