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是一个约莫半米高的旧木偶,它穿着做工精致但面料陈旧、缀着磨损金线的小西装,脸颊涂着夸张的圆形腮红,玻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木偶一动不动,内心却非常活跃:“不错的载具……充满负面情绪的温床……适合发展新观众。先来段开场白……”
当公交车驶入一段特别幽暗的隧道时,木偶的头部突然“咔哒”一声,玻璃眼珠直勾勾盯住了角落里的舒书!
嘶哑的声音从木偶身上传来,但它开裂的嘴唇纹丝不动:“你……看什么看?毛茸茸的小东西……你知道背叛的滋味吗?你知道被最信任的人……在舞台上……用钢丝……”
它开始讲述一个破碎的故事,关于一个才华横溢的腹语师,被搭档嫉妒,在演出高潮时被做了手脚的机关勒毙,怨念附着在他最爱的木偶上。
声音凄厉,情感饱满,堪称怨灵界的“沉浸式独角戏”。
木偶甚至有点得意:“恐惧吧!颤抖吧!用你的恐惧滋养我的故事!虽然你是只猫,但动物的直觉更敏锐,恐惧更纯粹……”
舒书原本在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剧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对着他声情并茂朗诵的木偶,猫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悦,然后变成了……一种看傻子表演的表情。
木偶正说到激情处:“……他还在笑!观众在鼓掌!而我的喉咙……呃?!”
它身下那张老旧的人造革座椅,突然活了!
坐垫和靠背不再是僵硬的填充物,瞬间变得像潮湿厚重的肉膜,又像黏性极强的史莱姆,向上包裹、合拢!速度之快,木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唔!咕噜……”那怨毒的声音瞬间被闷在了蠕动的座椅肉里。
一阵细微的声音从那张蠕动的座椅内部传来,几秒钟后,座椅恢复了原状,依旧是那张破旧的人造革座椅,只是表面似乎更加光亮了一点。
木偶消失了,只在它原来坐着的位置,小西装的丝绸领口边缘,留下了一小撮不起眼的、颜色暗沉的木屑。
【叮!】
舒书换了个远离那个座位的方向,重新团好。
嗯~还是睡觉舒服。
……
夜晚的雾气浓得如同变质牛奶,公交车正吭哧吭哧地爬着一个看不见的坡道。
车厢里除了司机那张万年不变的人皮,就只有后排座位上蜷成一团的虎斑猫舒书。
他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对周遭的灵异氛围毫无反应。
吱呀——
车门在某个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和潮湿泥土气的站点打开了。
五个穿着不同年代样式襁褓的小小身影,手拉着手,动作整齐划一地“飘”了进来。
它们个个面色青灰,眼睛是纯然的漆黑,没有眼白,为首的个头稍大,裹着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蕾丝襁褓,脸上有种不合时宜的严肃。
婴灵A心里嘀咕:冷……好冷……要一起……妈妈……?不对,妈妈在哪?
婴灵B:拉紧手……别散了……上次那个掉队的被野狗影子叼走了……
婴灵C:这车……味道怪……有铁锈和……猫?
婴灵D:不管了……找个暖和角落……继续哭……
婴灵E:嗯……哭……
它们无声商量着,最终选定舒书斜前方的双人座,五个小家伙挤挤挨挨地坐下,面朝前方,动作如同镜面复制。
然后,合唱开始了。
无数细弱、尖锐、咯咯怪笑的声音,如同无形的针,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它们试图用这永恒的悲鸣与混乱,填补自己空洞的存在。
婴灵集体思维:哭……大声哭……让世界听到……让……
婴灵A突然听到一丝不和谐:等等……有杂音……
杂音来自后排。
“呼……ZZZ……”
舒书在婴儿哭嚎交响乐中,打起了小呼噜,他甚至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耳朵,把脑袋埋得更深,睡得更香了。
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合唱,落在他这儿,大概就跟远处工地的噪音差不多档次。
婴灵B困惑:那只猫……没反应?
婴灵C有点不服气:加大力度!尖啸模式!
合唱的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刺耳,连车厢里那些污渍都仿佛在随之颤抖。
就在这时。
滋啦……咔哒……
公交车那破喇叭,突然自己响了起来,传出的不是什么正常音乐,而是一段严重失真的音乐盒旋律,依稀能辨认出是《克墩桥垮下来》的调子。
这扭曲的童谣旋律,古怪地与婴灵们的合唱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婴灵D惊慌:什么声音?好难听……头……头有点晕……
婴灵E:调子……跟着它跑了……哭不出来了……
婴灵们发现它们的合唱不由自主地被那破喇叭的旋律带偏了,哭泣变成了走调的哼哼,尖啸变成了破音的嘶嘶,原本统一协调的怨念频率被打得七零八落。
更让它们惊恐的是,随着那难听的音乐持续,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像接触不良的影像般闪烁、模糊。
婴灵A惊骇:力量……在散开!这车……这音乐……是陷阱!
婴灵B想拉紧同伴的手:手……抓不住了!像烟雾……
婴灵C最后念头:讨厌的猫……讨厌的车……讨厌的音乐盒……
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散的烟雾,五个小小的身影在扭曲的《伦敦桥》旋律中,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座位上。
【叮!】
车厢内令人发疯的婴儿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破喇叭最后一声滋啦的电流噪音,然后重归寂静,只有引擎的喘息和舒书细微的鼾声。
舒书在睡梦中咂咂嘴,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
……
旧物街,克里夫银行分行。
莉莉·霍华德的办公桌前,几乎从未冷清过,一份份贷款申请合同堆叠在旁,等待着她细致的审核与签字,脸颊因忙碌而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
“霍华德小姐,这是‘精密螺栓与弹簧公司’的贷款申请,用于购置新型冲压机和淬火线,他们已经是沃尔特工厂的三级供应商了……”
“这份是‘联合皮革与内饰工坊’的,他们拿到了沃尔特汽车座椅和内饰板的初期订单,需要扩大厂房……”
“还有‘艾尔福德玻璃厂’的特殊平板玻璃增产计划贷款,沃尔特工厂的汽车订单里明确要求了定制尺寸的挡风玻璃……”
越来越多的中小型工厂主或工匠作坊,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了以沃尔特工厂为核心的零部件供应网络。
要跟上沃尔特的标准和节奏,升级设备、扩大产能是唯一的选择,而克里夫银行旧物街分行提供的贷款,成了他们最便捷的燃料。
莉莉经手的,不再仅仅是生存救命钱,更多的是这种有着生产目的和发展预期的工业血液,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塑造这座城市的崭新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