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朝闻道夕死可矣，托门徒帝辛出宫
空旷破败的大殿内，昏暗无光。
只有几缕微弱的雷光顺着天道锁链游走，映照着通天教主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
看着这位曾经剑气冲霄的盘古正宗，如今却如同一块破布般被钉在云床上，帝辛的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停下脚步，踩着满地碎裂的玉砖，缓缓走到云床之前。
“孤来送你最后一程。”
帝辛居高临下地看着通天，声音沉稳，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对等身份的平视。
“毕竟，相识一场，也算朋友。”
“朋友？”
通天教主闻言，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高高在上的天道圣人，原来也会有朋友。”
通天看着帝辛，眼神复杂：“有趣，当真有趣。”
圣人视万物为刍狗，三清之间也是算计大于情分。
临到死，来送他最后一程的，竟是一个与无关的人皇。
帝辛没有理会他的自嘲，重瞳开合，目光扫过通天千疮百孔的躯体。
那不仅仅是肉身的崩坏，更是本源的溃散。天道锁链正在贪婪地抽取、吞噬着通天体内最后一丝圣人道蕴。
“你现在情况如何？”帝辛问道。
通天教主神色平淡，仿佛那具正在崩溃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如你所见，斩道寂灭。”
“吾已斩断了与天道的所有羁绊，这具圣人躯壳，连同吾这无数元会修来的法力，都将归于虚无，反哺天地。”
通天语气平静到了极点：“待这躯壳彻底散去，吾便只剩下一缕真灵。这缕真灵会投入六道轮回，去走那凡夫俗子的生老病死。”
帝辛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个帝王，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
“为了区区一口心气，为了不当那提线木偶。”
帝辛看着通天，不解地问道：“舍弃万劫不磨的圣位，舍弃这俯瞰众生的力量，落得个真灵轮回的下场。这般做，值得吗？”
听到值得吗三个字，通天教主愣了一下。
随后，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帝辛。
“帝辛啊帝辛……”
通天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你这个人，倒当真是有趣得很。”
“昔日泰山之巅，你出言劝吾，让吾看清天道的算计；今日吾将身死，你来到这碧游宫中，又开口劝吾，问吾值不值得。”
通天叹了口气：“你既走的是那逆天改命的人皇霸道，又怎会问出这般权衡得失的俗话？”
帝辛默然不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通天，良久，微微摇了摇头。
他敬佩通天的气节，但站在他的立场，若是换作他，他绝不会选择斩道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
他会隐忍，会蛰伏，直到积蓄出足够掀翻棋盘的力量，再去把那执棋之人斩落马下。
但，帝辛是帝辛，通天是通天。
道不同。
看着帝辛摇头，通天教主也不恼怒。
他仰起头，看着大殿上方那无尽的虚无，眼神渐渐变得空灵而深邃。
“无所谓值不值得。”
通天轻声叹息，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震彻灵魂的洒脱。
“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今吾挥剑斩去这枷锁，纵然粉身碎骨，纵然真灵蒙昧，但吾，终于握住了吾自己的道。”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绝代风华。
帝辛听着这番话，站在原地，久久未曾言语。
他能感受到通天身上那股纯粹到了极致的求道之心。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权力的执念。
良久之后，帝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问，只是面色肃穆地对着通天，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对一位求道者的最高敬意。
通天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暗淡，紫色的天道锁链已经开始寸寸碎裂，化作光雨。这意味着，他这具躯壳的最后一丝力量，也即将耗尽。
“吾的时间到了。”
通天收回目光，看向帝辛，那双原本洒脱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牵挂。
“人皇。”
通天艰难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抹恳求：“吾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便是门外那些痴儿。”
“他们生性耿直，重情重义，却也容易招惹因果。吾若在，尚能护截教周全。如今吾将寂灭，截教无主，他们便是旁人眼中待宰的羔羊。”
通天死死盯着帝辛：“吾将他们，托付给你了。莫要让他们受了委屈。”
帝辛直视着通天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
“你且放心。”
帝辛声音沉稳如铁，字字千钧。
“入孤大商，便是孤的臣子。只要大商龙旗不倒，只要孤还坐在这人皇之位上，诸天神佛，无人能动他们分毫。”
“动他们，便是与大商宣战。孤，必诛之。”
听到这番毫不含糊的承诺，通天教主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一言九鼎。
“善……”通天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躯壳的崩解速度陡然加快。
青衫化作飞灰，血肉化作灵气。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上清圣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看着只剩下一道虚影的通天，帝辛忽然开口问道：
“待你真灵入地府轮回。”
“可需孤派人去寻你？引你那轮回之身，重新入道修行？”
以大商如今掌控地府城隍的底蕴，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轮回转世的真灵，并非难事。只要通天愿意，大商完全可以护道他重新崛起。
然而，面对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通天的虚影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通天的声音变得极其缥缈，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吾这一生，求了一辈子的道。”
“见惯了巅峰的风景，也看透了背后的算计与丑陋。下一世，吾只希望能做个凡夫俗子，求个大自在，真逍遥。”
“吾，不想再沾染洪荒的这些因果了。”
通天的虚影渐渐化作漫天光点，他的最后一句话，随风飘入帝辛的耳中。
“若是事不可为，大劫难渡……彻底寂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音落下。
“呼——”
一阵微风拂过大殿。
天道锁链失去了目标，也随之寸寸瓦解，化作虚无。
大殿内，彻底恢复了死寂。
帝辛站在空荡荡的云床前，看着那缕真灵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不想再沾染因果了么？”
帝辛低声自语，随后微微点头。
他尊重通天的选择。既然通天想要求个逍遥自在，那他便如他所愿，不去打扰他下一世的清静。
“走好。”
帝辛转过身，玄色衣摆拂过一地的狼藉。
他没有再做停留，步伐稳健地朝着大殿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