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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褪,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但距离真正的天明尚有些时辰。
宋军大营内灯火通明,喧嚣未歇,却已从厮杀呐喊转为胜利后的忙碌与喧嚣。
中军大帐更是被无数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血腥气被夜风吹散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灼热的气氛。
陆左已卸去沾染了些许尘灰的玄氅,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坐于帅案之后。
他神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叩,听着麾下大将们逐一禀报。
“陛下!”
韩世忠率先出列,他甲胄上犹有未干的血迹,脸上却焕发着振奋的红光,声音洪亮:“此役,我军伏击得手,大破金虏夜袭之敌!”
“据各营初步清点,阵斩金兵逾一万两千级,俘虏轻、重伤者一万七千余人,缴获完好战马四千余匹,兵甲、旗帜无算!”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继续道:“金军主将完颜彀英已被陛下亲手生擒,现正严密看押。”
“其麾下副将、谋克等各级军官,被斩或俘者超过四十人!”
“此一路金军,可谓全军覆没!”
痛快!真是痛快!
韩世忠心中激荡,自抗金以来,何曾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算无遗策的歼灭战?
陛下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他瞥了一眼上首沉静的陆左,敬畏之情更深。
岳飞接着禀报,他语调较韩世忠更为沉稳,但微微加快的语速和发亮的眼眸,同样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陛下,我军伤亡亦已初步统计。”
“阵亡将士一千三百余人,重伤者五百余,轻伤者约两千。”
“伤亡主要发生在初接战时,金军困兽之斗,亦颇为悍勇。”
“幸赖陛下早有布置,我军占据绝对主动,故损失远小于预期。”
“阵亡将士遗体已收敛,重伤者皆已用‘大蒜素’妥善处理,军医言,多数应可保全性命。”
岳飞向来心高气傲,此刻对这位官家,却是真正的心悦诚服,甚至生出一丝“能追随如此君主,实乃武人之幸”的感慨。
郭啸天性子更直,哈哈一笑,声震帐顶:“陛下!您是没看见,那金狗主将被擒时那副怂样!”
“还有那些穿黑衣服的崽子,看着唬人,在您手底下就跟纸糊的一样!”
“兄弟们看得真切,士气都快顶破天了!”
“都说跟着陛下打仗,提气!”
他挥舞着手臂,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旁边杨铁心虽未说话,只是稳重地点点头,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颤的嘴角,也显露出他内心的激动。
义兄说得对,陛下真乃神人。
一掌破城,飞身擒将……
我杨铁心何德何能,竟能在此等君王麾下效力,参与此等收复河山之战!
他想起牛家村,想起沦陷的北地,胸中热血更是沸腾。
陆左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微微颔首:“众卿辛苦,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记功勋。”
“俘虏好生看管,严加甄别,或可有用。”
“完颜彀英,暂勿令他死了,朕留他还有用。”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转沉:“然,此不过癣疥之疾。”
“金虏主力未损,大定府仍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传令各营,妥善休整,加强戒备,谨防金狗狗急跳墙。”
“韩卿、岳卿,昨夜参战各部,可优先补充休整。”
“臣等领旨!”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信心。
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生擒敌方大将,对全军士气的提振是无可估量的。
此刻,即便面对即将到来的、兵力可能仍占优势的金军主力,帐中诸将心中也无太多惧意,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斗志。
......
与大宋军营中炽热气氛截然相反,三十里外的大定府城内,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冰冷的恐慌之中。
都元帅府,议事偏厅。烛火因灯油将尽而显得昏黄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不安的阴影。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浓烈的焦虑和隐隐的恐惧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左副元帅夹谷清臣脸色灰败,背着手在厅中急促地踱步,厚重的官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凌乱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厅内其他金军将领的心上。
他昨日就不甚赞同贸然夜袭,总觉得宋军太过安静,韩世忠、岳飞非是易与之辈。
如今……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三万精锐!整整三万精锐啊!还有蒲察阿里的一万步卒!”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都没回来?”
“连逃回来的散兵都没有吗?!”
一个满脸虬髯的猛安声音发颤,瞪着眼睛,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所属的部队并未参与夜袭,此刻除了后怕,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惊悚。
“逃回来?”
另一个谋克出身的将领涩声道,他眼眶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看得真切!”
“宋军营寨那边杀声震天响了半夜,快天亮时才渐渐歇了。”
“然后……”
“然后就只有宋狗游骑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城外远处,别说成建制的败兵,连零星逃回来的……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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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不是击溃,是全歼!
甚至可能……
是被有预谋地引入了陷阱,包了饺子!
“彀英将军呢?蒲察阿里呢?他们……”有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夹谷清臣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肌肉抽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方才宋军遣一箭射来书信……悬于箭杆之上。”
“言道……言道完颜彀英已被生擒,蒲察阿里阵斩。”
“昨夜出击之三万大军,尽没。”
“嘶——!”
厅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尽管已有猜测,但被正式证实,冲击依然巨大。完颜彀英可是都元帅的心腹爱将,勇冠三军,竟然被生擒了?
那宋帝赵构,难道真是三头六臂不成?
“还有……”夹谷清臣的声音更加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信中还说,我军派去接应的‘客卿’……数十人,亦被其一并剿灭,无一漏网。”
“客卿”,是他们对那些密宗高手的委婉称呼。此言一出,厅中顿时死寂。
那些“客卿”的本事,在座不少将领是见识过或听说过的,等闲数十精兵难以近身,诡秘狠辣。
竟然……也被“一并剿灭”了?
“那赵构……他……他莫非真是妖人?会妖法?”
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声音发抖,说出了许多人不敢言及的恐惧。
宿迁城门一掌而碎,如今又于万军中轻取大将,全歼密宗高手……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勇武”的认知范畴。
“住口!休得胡言,乱我军心!”
夹谷清臣厉声喝止,但他自己心中何尝不是惊涛骇浪?
他比这些将领更清楚,那些密宗“客卿”是朝廷花了多大代价、抱有多大期望请来的,被视为对抗宋军“江湖奇兵”乃至斩首宋帝的关键力量。
如今初次亮相,竟如肉包子打狗……
“元帅到!”门外一声唱喏。
厅内众人慌忙收敛神色,齐齐躬身。
只见金军都元帅、此番决战的总指挥完颜宗辅,面色阴沉如铁,大步走入厅中。
他眼窝深陷,眸子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昨夜派兵,他虽未明确反对,但也是默许了彀英的冒险,如今惨败,他身为统帅,责任最大。
“都知道了?”完颜宗辅的声音嘶哑,在主位坐下,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
无人敢应声,厅内落针可闻。
“宋狗狡诈,赵构凶狂,此战之败,罪在彀英轻敌冒进!”
完颜宗辅定了调子,但谁都知道,这话半是推诿,半是无奈。
“然,我军主力尚在,大定府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昨夜小挫,无损大局!”
他必须稳住军心,尽管他自己心里也阵阵发虚。
三万精锐的损失,尤其是完颜彀英的被擒和密宗高手的覆灭,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宗辅说的是!”夹谷清臣连忙附和,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泄气,“宋军侥幸得胜,必然骄狂。”
“我军当深沟高垒,凭城固守。”
“待各地援军,尤其是……”
“尤其是‘金刚力士’主力齐聚,再与宋狗决一死战!”
“届时,任那赵构有霸王之勇,在我大金铁骑与金刚力士面前,也必叫他灰飞烟灭!”
“对!”
“固守待援!”
“等‘金刚力士’到了,必雪此耻!”
众将纷纷出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却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那“金刚力士”被传得神乎其神,可昨夜数十“客卿”的遭遇,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完颜宗辅挥了挥手,止住众人的议论,沉声道:“从即刻起,四门戒严,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多派哨探,紧盯宋军动向。”
“城防器械,再检查一遍!”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务必充足!”
“谨遵帅令!”
将领们陆续退出,偏厅内只剩下完颜宗辅和夹谷清臣。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清臣,”完颜宗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你实话告诉本帅,这城……守得住吗?”
夹谷清臣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元帅,如今已无退路。”
“守不住,也要守。”
“朝廷,陛下,还有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此城了。”
“只盼……中京、西京的援兵,以及密宗的诸位大师,能尽快到来吧。”
他望向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但大定府的天空,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