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御书房内光线明亮。
陆左处理完朝会上水泥事宜引发的后续奏对,回到此处,面上并无多少疲惫,反有种一切渐入轨道的沉稳。
李清照正坐在侧首的书案后整理文书,鹅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玉,闻声抬眼,见是陆左,便要起身。
“清照,坐着。”
陆左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略一沉吟,道:“替朕拟一道旨意。”
“是,陛下。”
李清照铺开专用诏纸,提笔蘸墨,静候下文。
“诏令工部,并晓谕各州府。
”陆左语速平缓:“水泥之利,既已验明。”
“着即于京畿及临近州府水陆要冲之地,选址筹建官营水泥工坊。”
“坊内工匠、力役,专一招募籍上无田、或田产不足维系、流离失所之良民。”
“由朝廷按日发放工钱,管其食宿,使其得以安身立命。”
“各地官吏需用心办理,不得苛待役夫,亦不得使有田农户弃耕从工,荒废本业。”
“工坊所产水泥,优先供给官道、桥梁、水利、城防之用。”
“具体章程,着工部与户部十日内会商详拟上奏。”
李清照笔下如飞,娟秀字迹流淌而出,将陆左之意转化为严谨诏文。
她心中明了,陛下此法一石数鸟:既扩大水泥生产以应国需,又以工代赈,安顿流民,防其生乱,还不扰耕织本业。
更关键的是,将重要的生产资料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
“陛下,诏文草拟完毕,请您过目。”片刻后,李清照捧着墨迹初干的诏纸近前。
陆左快速浏览一遍,点了点头:“用印,发往中书门下,明发天下。”
“是。”李清照应下,小心将诏纸移至一旁待墨迹干透,准备后续流程。她犹豫一下,轻声问:“陛下操劳半日,可要传膳?”
“不急。”
陆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道:“朕想出去走走。”
“不必惊动太多人,叫上李贵,再点两队便装侍卫跟着就行。”
李清照微微一怔,陛下这是要微服出宫?
“臣妾这便去安排。”
……
午后,临安街头。
陆左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穿的宝蓝色绸衫,手持一柄泥金折扇,看似悠闲地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身后跟着打扮成管家模样的太监李贵,以及十余名混在人群中的精悍护卫。
他此行并无特定目的,纯粹是为了触发那“微服私访,天降福缘”的玄妙天赋,看看今日能否撞到什么“诸天万界”的机缘。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路过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随风飘来。
那哭声哀切,带着绝望,与巷外街市的喧嚣格格不入。
陆左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问身后的李贵:“这是什么地方?何人哭泣?”
李贵是皇城司出来的老人,对京城三教九流、各处衙署了如指掌,他抬头看了眼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低声道:
“公子,此处是教坊司的一处后院侧门。”
“里面……多是些犯官家眷,没入其中。”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教坊司隶属礼部,负责宫廷宴乐,同时也接收因罪抄家的官员女眷,命运可想而知。
陆左“哦”了一声,目光在那小门上一扫,那黑漆小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常服、面皮白净、约莫三十来岁的太监,低头从门内走出,似乎正要办事。
他一抬头,正巧与巷口的陆左打了个照面。
这太监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陆左面容,浑身猛地一激灵,脸色“唰”地白了。
他当即抢步上前,在距离陆左七八步远的地方就“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奴……奴婢教坊司奉銮郑福,叩见……叩见公子!”
“不知公子驾临,奴婢罪该万死!”
他认得陆左!
虽然陆左登基不久,深居简出,但郑福曾在某次大典的角落远远瞧见过天颜,那等气度容貌,他绝不敢忘。
更何况,能劳动皇城司大铛李贵亲自扮作管家跟随的,这临安城里,除了宫里那位,还能有谁?
陆左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印象,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此刻心思流转,这教坊司……
岂非正是触发此天赋的绝佳场所?
流连此地,总算是昏君行径了吧?
至于里面女子的来历,他并不在意。
既然天赋所需,那便是资源。
“起来吧。”陆左用折扇虚点一下,“里面方才为何有女子哭泣?”
郑福连忙爬起,佝偻着身子,不敢直视,小心回道:“回公子的话,是……”
“是新送来的一批人里,有个不懂事的,想是还没认清身份,故而啼哭。”
“扰了公子清听,奴婢该死,这就去重重责罚!”
“不必了。”陆左打断他,抬步就往那黑漆小门走去,“进去看看。”
“啊?”
“是是是!”
“公子请!公子小心门槛!”
郑福又惊又喜,连忙侧身引路,心中急速盘算。
天子忽然驾临这地方所为何来?
他偷偷觑了一眼陆左的神色,只见对方面色平静,目光却似乎带着一丝……饶有兴味?
进了后院,是一处不大的天井,两侧有几间厢房,哭声是从东侧一间屋里传出的,此刻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只剩下呜呜咽咽。
院中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衫、低头做事的妇人,见郑福引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进来,俱都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陆左目光随意扫过,最终落在天井角落一株半枯的石榴树下。
那里,一个穿着素白旧衣裙的女子,正被一个粗使婆子半拉半拽地扶着,似乎正要往房里送。
那女子云鬓散乱,侧脸对着陆左,看不清全貌,但只见其下颌尖秀,脖颈纤细如玉。
即便是在这般狼狈境地下,侧影依旧透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与清丽,与这院中其他女子截然不同。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微微转过头来。
陆左看清了她的正脸。约莫二八年华,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此刻虽含泪水,红肿不堪,却依旧清澈如秋水。
且带着惊惶、屈辱,以及一丝尚未完全磨灭的、属于官家小姐的矜持。
泪痕污了脸颊,反而更显出一种脆弱的美丽。
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衫子,料子虽普通,剪裁却合体,衬得身段窈窕。
郑福是何等眼色,立刻捕捉到陆左在那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的目光。
他心中顿时了然,一股热流涌上头顶——
机会!
天大的机会!
若是能让天子在此尽兴,他郑福岂不是要一步登天?
“公子,此处杂乱,恐污了您的眼。”
郑福满脸堆笑,腰弯得更低:“后边有一处清净雅舍,是平日里预备着招待贵客的,还算整洁。”
“奴婢斗胆,请公子移步歇息?”
“奴婢这就让人备上香茶果点……”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对旁边的婆子使眼色。
那婆子会意,连忙半强迫地将那白衣女子往另一个方向引。
陆左不置可否,跟着郑福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落。
院中花木扶疏,陈设竟有几分雅致,与前面的杂乱破败判若两处。
郑福将陆左引入正房,屋内果然陈设华丽,锦帐绣榻,熏香袅袅,一应用具虽非顶级,却也精致。
“公子稍坐,奴婢去去就来。”
郑福殷勤地奉上热茶,倒退着出去,轻轻掩上门。
一出门,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疾步走到厢房,对那刚刚被婆子带来的、犹自垂泪的白衣女子压低声音,疾言厉色道:“你!听着!”
“里面那位,是你能想得到的最最尊贵的贵人!”
“今日是你的造化到了!”
“把那些眼泪收起来,好生伺候着!”
“若能讨得贵人半点欢心,莫说你,就是你那还在牢里受苦的娘,说不定都能有条活路!”
“要是惹恼了贵人……哼,你自己知道下场!”
女子浑身一颤,抬起泪眼,看向那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绝望、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认命。
她名叫苏菡,父亲原是户部三品侍郎,因卷入一桩贪墨案,月前被抄家问斩。
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她与母亲一同被押来,母亲体弱多病,又被这番变故打击,如今在后面的黑屋里奄奄一息。
她哭泣,一半是为自身命运,更多是担忧母亲。
此刻郑福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也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为了母亲……
她还有什么不能舍弃?
郑福见她神色,知她已屈服,对旁边婆子使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上前快速替苏菡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擦了擦脸,低声道:“姑娘,想开些,这都是命。”
“里头那位,可是天上的人物,伺候好了,有你享不尽的福气。”
苏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顺从。
.....
屋内,陆左正坐在桌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见苏菡进来,他抬眼望去。女子已拭去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面容确实清丽。
她走到陆左面前约五步远,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奴……奴婢苏菡,叩见贵人。”
“求……求贵人开恩,饶恕奴婢的母亲。”
“她年迈多病,受不得牢狱之苦。”
“贵人若能救母亲一命,奴婢……奴婢愿为牛马,任贵人驱策,绝无怨言。”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陆左放下茶杯,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女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饶你母亲?”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苏菡娇躯剧颤,伏在地上的手指深深掐入手心。
她明白“表现”二字的含义。
最后一丝尊严和羞耻,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但她想起了母亲苍白的面容……
她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缓慢速度,直起身,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自己的衣带……
……
次日,清晨。皇宫,寝殿。
陆左自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尚未睁眼,识海中便如往常般,准时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金色字体:
【流连美色,内力+3。】
【纵欲过度,额外奖励,体力+3。】
【流连青楼,额外奖励,内力+1。】
很好。
内力、体力皆有增长,虽然每次点数看似不多,但日积月累,滴水穿石。
“实力更进一步,能做的事情便更多了。”
陆左心中思忖:“这教坊司,看来往后得常去逛逛才是。”
“来人,更衣,上朝。”
……
大庆殿。
晨曦穿过高大的殿门和镂空雕花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序立两班,朱紫青绿的官袍汇成一片色彩的海洋。
低沉的议论声如同夏夜的蚊蚋,虽不甚响亮,却汇聚成一片持续的嗡嗡声,打破了往日朝会前肃穆的寂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瞟向站在文官班列前排的工部尚书沈该,以及他身旁的户部官员。
话题的核心,自然是昨日在工部匠作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水泥”与“竹筋水泥”。
“坚如磐石,遇水更固……沈尚书昨日所言,恐怕还保守了。”
一名身着绯袍、面容精干的官员对同僚低语,他是将作监的官员,昨日亲眼见证了呼延通撞墙:
“若能用以加固边城,尤其是北地那些土夯城墙,金虏的铁骑冲车,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
“岂止筑城!”
旁边一位掌管漕运的官员接口道:“关键是修路、架桥!”
“王兄你想想,若能用此物修一条从从应天直通临安的官道,宽阔平坦,雨雪不阻,粮秣转运该快上多少?”
“兵马调动该利索多少?”
“还有漕渠堤坝,若是以此加固,可省却年年征发民夫维修之苦!”
“功效自是神奇,然……”另一名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的官员捻着胡须,眉宇间带着忧色,“此物生产,恐非易事。需建窑,需采矿,需大量人工。”
“这初期的投入便是海量。”
“国库近年虽稍缓,但北边军费,各地赈济,在在需银。”
“骤然兴此大工,钱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