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完颜宗弼正凝神盯着舆图,推演前线各军进展,手指在代表老鹳咀的位置重重一点,眼中寒光闪烁。
纥石烈志宁的两万生力军应该已经压上去了,韩世忠,看你还如何抵挡那些江湖草莽的骚扰!
帐外隐约传来的喧哗、惊呼,以及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兵刃撞击与惨叫声,起初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
大战之际,营中调动、伤员后送、军械搬运,有些嘈杂实属正常。
他甚至满意地想到,这或许是前方捷报传来,引起的士气振奋。
然而,那喧哗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军核心区域蔓延!
其间夹杂的,分明是女真语的惊怒咆哮、垂死惨嚎,以及一种……
他从未在自家儿郎声音中听过的、近乎恐慌的混乱?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咔嚓巨响、帐篷被撞倒的哗啦声、以及某种沉重物体连续撞击地面的砰砰闷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营中横冲直撞!
完颜宗弼的眉头骤然锁紧,猛地从舆图上抬起头,厉声喝道:“外面何事喧哗?”
“何人来我中军扰攘?”
话音未落,大帐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头盔歪斜、脸上带着烟尘与血渍的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元、元帅!”
“不、不好了!”
“有敌袭!”
“已杀到中军了!”
“敌袭?”
完颜宗弼霍然起身,脸上煞气涌现:“何处敌袭?”
“多少人马?”
“韩世忠哪来的兵力绕到我后方?”
“是上游溃兵冲击,还是南岸派了死士泅渡?”
他瞬间想到几种可能,但无论哪一种,能如此快穿透外围营防杀到中军,都非同小可。
“不、不是大队人马……”
“是……是江湖高手!”
“好多江湖高手!”
“但、但最前面那个……那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他、他不是人!他是妖魔!”
“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
完颜宗弼身旁一员悍将怒斥:“什么妖魔?说清楚!”
亲兵浑身一抖,语无伦次地比划道:“真、真的!那人就一个人……一掌!”
“就那么一掌推出去,轰隆一声!”
“咱们营门那么厚的木栅,还有后面躲着的十几个弟兄,全、全碎了!”
“变成木头渣子和碎肉了!”
“箭射过去,碰到他身体周围就自己掉了!”
“咱们的勇士结枪阵拦他,他手指头一划,好、好多人,连人带枪带甲,就、就断了!”
“切口齐刷刷的!”
“乌林答猛安想带骑兵冲他,被他一巴掌,连人带马拍飞十几丈,撞塌了辎重营的帐篷!”
“他、他朝帅帐这边来了!”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啊元帅!”
帐内众将闻言,脸上先是露出荒谬绝伦的表情,随即变得惊疑不定。
一掌轰碎营栅?
指风斩断铁甲?
拍飞连人带马的骑兵?
这简直是说书先生嘴里才有的神话!
“放屁!”
那悍将更是勃然大怒,上前一脚将那亲兵踹翻:“定是你这厮临阵脱逃,编造这等无稽之谈扰乱军心!”
“再敢胡言,老子砍了你!”
“够了!”
完颜宗弼沉声喝道,制止了手下。
他面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般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亲兵。
亲兵眼中的恐惧不似作伪,而且帐外的混乱厮杀声确确实实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女真语的咒骂与惊呼中,夹杂着尖锐的汉话呼喝。
江湖高手?一掌碎营?指风断甲?
荒谬!
世间岂有如此人物?
纵然是南朝传闻中的武林绝顶,如当年的王重阳、林朝英之流,也绝无可能在万军之中如此行事!
这定是韩世忠的诡计!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派了精锐死士冒充武林人士,又用了火药、机簧之类取巧之物制造骇人声势,意图直捣中枢,乱我军心!
甚至这恐慌的亲兵,都可能是南人细作伪装,故意散布谣言!
完颜宗弼心思电转,迅速为这匪夷所思的汇报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身经百战,什么奇谋诡计没见过越是离奇,越可能是疑兵之计!
锵!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刀,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杀机凛然的脸庞。
“哼,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韩世忠技穷矣,竟想出这等可笑手段!”
完颜宗弼大步向帐外走去,声音充满不屑与绝对的自信:
“本帅倒要亲自看看,是哪里来的‘妖魔’,敢在我大金铁骑之中撒野!”
“众将随我出帐,斩了这群扰营的鼠辈!”
“是!元帅!”
帐内众将齐声应和,虽然心中仍有些惊疑,但主帅的镇定与强势感染了他们,纷纷拔出兵器,簇拥着完颜宗弼,气势汹汹地冲出帅帐。
然而,就在他双脚刚踏出帅帐,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喧哗与惨叫声最为激烈的方向时......
完颜宗弼脸上那混合着轻蔑、怒意与自信的神情,如瞬间冻结在脸上。
他那双锐利眼眸,此刻骤然收缩到了极点,瞳孔深处倒映出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原本整齐森严的中军外围营地,此刻像是被一头洪荒巨兽肆意践踏过。
坚固的拒马、鹿角东倒西歪,甚至碎裂。
帐篷被撕开巨大的口子,或完全倒塌;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身着金军服饰的尸体,以及散落的兵刃、破损的盾牌。
一条笔直而醒目的、由破碎的营防设施和倒伏人体构成的“通道”,从远处的营栅缺口朝着帅帐方向延伸过来,沿途还在不断“拓宽”。
而在这条“通道”的最前沿,制造这一切的“元凶”,正以一种他毕生所见、所闻、所理解的“战斗”方式,在“前进”。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纯粹的、效率高到令人发指的……
清理。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又似闲庭信步,在人群中“漫步”。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但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出现在金兵防御最薄弱、或者攻击衔接的缝隙处。
三名最为悍勇的“合扎猛安”勇士,身披重甲,怒吼着从三个方向合围。
一人使沉重的狼牙棒砸向天灵,一人挺长矛直刺心口,另一人挥动弯刀削向双腿,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这是百战精兵以命搏命的杀招。
那玄衣人只是微微侧身,狼牙棒以毫厘之差擦过他的衣角,砸在地上,轰出一个土坑。
他左手食指看似随意地向旁一点。
嗤~~!
那挺刺的长矛从中断裂,持矛猛安如遭重击,胸口铁甲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
同时,他右腿抬起,轻轻一扫。
咔嚓!
削向下盘的弯刀首先变形、碎裂,紧接着是持刀者的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带得离地飞起,撞倒了后面五六名试图冲上的士兵,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侧,五名弓箭手在二十步外仓促放箭,箭矢呼啸。
玄衣人身形未停,只是抬起右手,对着箭矢来向,虚虚一握。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五支足以洞穿铁甲的破甲箭,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一丈远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铜墙,箭头瞬间扭曲、炸裂,箭杆寸寸断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一名骁勇的谋克红了眼睛,掷出手中短斧,同时抽出腰间备用弯刀,合身扑上,企图以命换伤。
玄衣人脚步未停,只是对着那旋转飞来的短斧,吹了一口气。
呼~~!
那短斧竟以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姿态倒飞而回,噗嗤一声,深深嵌入掷斧谋克的胸膛,带着他向后飞跌,钉在一根尚未倒塌的旗杆上,旗杆晃动,鲜血顺着杆身流淌。
而玄衣人甚至没有多看那谋克一眼,依旧朝着帅帐方向冲杀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兵甲破碎,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停顿哪怕一瞬,没有任何攻击能触及他衣角半分。
那些勇悍的女真战士,那些曾经让无数宋军胆寒的勇士......
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被他随手“拨开”、“推开”、“扫开”,非死即残。
其掌风过处,持盾者盾碎人亡;指力所及,披甲者甲裂身死;随手一拍,骑兵人马俱碎;信步而行,箭矢如遇铜墙。
这根本不是厮杀,这是一场天灾!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完颜宗弼,这位戎马半生、见识过无数猛将勇士的大金元帅,对于“武力”二字的全部认知!
哐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是完颜宗弼手中那柄宝刀,从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远处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合扎猛安,像稻草人一样被随手“清理”。
看着那道玄色身影,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一步一步,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踏来。
妖魔……
原来,那吓破了胆的亲兵,没有说谎。
原来,这世间真有如此人物?
不,这已经不是“人物”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如坠冰窖。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世界观、对力量认知被彻底颠覆后,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茫然。
“妖……妖怪!”
“真是妖怪!”
身旁,一名方才还怒斥亲兵的悍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打颤,手中的长矛几乎握不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一掌……真的只是一掌就……乌林答猛安他……”
另一员将领死死盯着远处一具嵌在倒塌帐篷里的、依稀可辨是人马混合的模糊血肉,声音干涩。
“箭……箭射不中?不,是近不了身?!”
“指风断铁甲……这……这如何可能?!”
“他……他朝这边来了!元帅!快,快调兵!”
“调最精锐的铁浮屠来!”
“用床弩!用砲车轰他!”
“挡不住……合扎猛安都挡不住,铁浮屠来了又有何用?”
“护卫!”
“快护卫元帅后撤!”
终于有亲卫反应过来,嘶声大喊,用身体挡在完颜宗弼身前。
就在那亲卫队长吼出“保护元帅”的刹那,陆左看似缓慢的步伐骤然加快!
他如同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最后二十余丈的距离,撞入了刚刚勉强集结起来的亲卫人墙之中!
太快了!
快到来不及反应,快到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或攻击。
陆左随手从身边一具金兵尸体旁,抄起了一柄染血的制式长刀。
锵!
刀光乍起,如同平地升起一道冷月清辉。
噗嗤!
冲在最前面、试图挥刀格挡的亲卫队长,连人带刀被斜斜劈成两段,鲜血和内脏泼洒而出。
陆左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翻转,长刀横扫。
咔嚓!
噗!噗!噗!
一连串刀刃切入骨骼、斩断兵刃、撕裂皮甲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刀光过处,三名挺枪刺来的合扎猛安,长枪断折,胸口鲜血狂喷。
两名举盾试图抵挡的刀盾手,连盾带人被一刀两断。
一名从侧面扑上来、面目狰狞试图抱住陆左的悍勇百夫长,双臂齐肩而断,惨嚎着倒地……
“啊啊啊!魔鬼!”
“不!不要过来!”
“元帅快走啊!”
绝望的惨叫、临死的哀嚎、夹杂着零星的、崩溃的哭喊,在帅帐前这片不大的空地上演。
仅仅几个呼吸间,数十名最精锐的护卫,便已倒下一大半,残存的也肝胆俱裂,握着兵刃连连后退,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而此刻,完颜宗弼终于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战栗中惊醒。
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压倒了所有的骄傲、愤怒和身为统帅的尊严。
什么大金战神,什么灭宋统帅,在生死面前,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帅帐后方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