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临安府,牛家村。
时近正午,春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村东头一处宽敞的土坯院落里。
院中两个身影辗转腾挪,兵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带着乡野间特有的悍勇之气。
“看枪!”
一声断喝,杨铁心身形如松,手中一杆长枪抖开,枪花朵朵,宛若梨花飘雪,正是家传的杨家枪法。
枪尖寒光点点,不离对面汉子周身要害,招式严谨,劲力含而不露,带着一股沙场沉淀下的惨烈气息。
“来得好!”
郭啸天双目圆睁,手中一口厚背砍山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并无太多花巧,却胜在力大势沉,招式大开大合。
“破!”
他暴喝一声,不避不让,刀光如匹练般横斩而出,竟是打算以力破巧,硬撼枪影。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两人各退一步,尘土微扬。
郭啸天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杨兄弟,你这杨家枪愈发精纯了!”
“我这‘断门刀’差点就招架不住!”
杨铁心收枪而立,气息微促,抱拳道:“郭大哥过誉了。”
“你的刀法刚猛无匹,小弟也只是仗着枪长,取了些巧。”
“真要生死相搏,胜负难料。”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荆钗布裙、面容朴实却透着坚毅的妇人端着一盆清水从屋内走出,正是郭啸天的妻子李萍。
她将布巾浸湿拧干,走到郭啸天身边,一边替他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边笑着对杨铁心道:
“杨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就知道和你郭大哥练武喝酒。”
“你看惜弱妹子多好的人。”
“你们两家又挨得近,知根知底,不如早些请个媒人,把事儿定下,也省得我们操心。”
杨铁心闻言,小麦色的脸庞竟微微泛红,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后脑勺,讷讷道:“嫂子说笑了……”
“我、我这般粗人,又家道中落,哪里配得上惜弱妹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陌生的步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正领着几个人走进院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身姿窈窕纤细,如同风中一株清新的幽兰。
她容颜极美,眉眼如画,肤色白皙,虽无华服珠钗点缀,却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温婉气质。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意,更添动人。
此刻,她秀眉微蹙,脸颊微红,似乎走得有些急,正是住在隔壁的孤女包惜弱。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皂衣的当地衙役,以及一个面皮白净、身着宦官常服的年轻太监。
“杨大哥,郭大哥。”
包惜弱声音细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味道,指了指身旁的李福安:“这位宫里的公公,说是来找你们的。”
宫里的公公?
杨铁心和郭啸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浓浓的不解。
他们不过是钱塘县牛家村的两个普通猎户,与官府都少有交集,怎么会惊动皇宫内苑,有太监亲自找来?
李萍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这奇怪的组合。
郭啸天到底见识多一些,心中虽然惊疑不定,但还是连忙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草民郭啸天,见过公公。”
“不知公公远道而来,寻我兄弟二人,有何贵干?”
杨铁心也紧随其后行礼,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皇宫……
那可是天子居所,他们这等草民,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难道……
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
李福安脸上挂着微笑,客气地对郭、杨二人道:“二位义士不必多礼。”
“咱家李福安,奉陛下口谕,特来寻郭啸天、杨铁心二位壮士。”
陛下口谕?
郭啸天和杨铁心浑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包惜弱也惊讶地掩住了小口,美眸圆睁。
李萍更是手里布巾都差点掉在地上。
李福安继续道,声音清晰:“陛下有旨,宣郭啸天、杨铁心即刻入京,赴应天府见驾。”
“二位,收拾一下随身紧要之物,这便随咱家启程吧。”
见……见驾?
面圣?
郭啸天和杨铁心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子为何要见他们这两个乡野匹夫?
郭啸天定了定神,试探着问:“公公,这……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知道我兄弟二人?”
“召我等前去,不知所为何事?”
李福安:“陛下的心思,岂是咱家能揣度的?”
“既是陛下亲口吩咐要见二位,那便是二位的造化。”
“天恩浩荡,二位还是莫要耽搁,速速准备吧。车马已在村外等候。”
这时,杨铁心从巨大的震惊中稍稍回神,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不知所措、脸色微白的包惜弱,心中猛地一紧。
他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惜弱一个弱质女流,独自留在村中,如何能让人放心?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对李福安躬身道:“公公,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这位包惜弱姑娘是草民的邻居,也是……”
“也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女。”
“我二人若是都走了,她独自一人,生计恐怕艰难。”
“不知能否让她随我们一同前往应天?”
李福安闻言,目光在包惜弱那清丽脱俗却又带着惶然无助的脸上扫过。
陛下只说要带郭、杨二人,但临行前也曾嘱咐“妥善办理”。
这包姓女子既是孤女,又与杨铁心关系匪浅,带上她,既能安杨铁心之心,免得路上横生枝节。
又能显得陛下恩泽广被。
念及此,李福安说道:“既然是孤苦无依,带上也无妨。”
“那就请包姑娘也一并收拾一下吧,我们稍后就出发。”
……
此刻,皇宫中。
陆左又继续开始他的昏君生涯,每日纵情享乐,利用金手指获得修为。
今日,终于将禁军统领教给他的三门武学练至圆满大成。
“别让他跑了!”
“放箭!”
“小心御前!”
听到声音,陆左连忙起身,走向殿门。
刚踏出殿门,便见不远处一片混乱景象。
数十名顶盔贯甲的禁军士兵,正手持刀枪弓弩,围追堵截一个身影。
那身影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衣衫略显褴褛,却红光满面,身形肥胖,但动作异常灵活矫捷。
他手中竟还稳稳端着一个硕大的朱漆食盘,上面堆满了各色珍馐,香气四溢。
老者面对围攻,浑不在意,如同闲庭信步。
箭矢破空射来,他微微侧身或用手中食盘边缘巧妙一拨,箭矢便擦身而过。
刀枪劈砍刺来,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晃动,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口中还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语:
“啧,不就是御膳房新来了个苏州厨子,手艺不错,多尝了几口……”
“就睡了个囫囵觉,便被这帮猢狲发现了……”
“唉,真是倒霉,扰人清梦……”
他一边抱怨,一边将盘中最后一块蜜汁火方塞入口中,满足地咂咂嘴。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殿门口的陆左,尤其是陆左身上那明黄色的龙袍。
老者眼睛一亮,脸上非但无惧,反而露出一丝“有了”的狡黠笑容。
只见他身形猛地一晃,脚下如踩莲花,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竟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直扑陆左而来!
肥胖的身躯此刻却轻灵如燕,带起一股劲风!
“护驾!”
禁军统领王禀刚刚赶到,见状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却已救援不及。
他竟是想擒贼先擒王,拿下皇帝做人质,好轻松脱身!
陆左瞳孔微缩。
这老者的速度远超他预料,绝非寻常武林高手!
若是几日前初至此地的他,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但此刻,他虽内力全无,可历经多个世界、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和眼力却仍在!
就在老者扑出的瞬间!
陆左已从他肩颈肌肉的细微颤动、目光的落点,预判出了他的擒拿路线!
这不是基于内力感知,而是纯粹千锤百炼的战场直觉!
电光石火间!
陆左不退反进,左脚向前微踏半步,身体以一个巧妙到毫巅的角度侧转,险之又险地让开了老者那疾如闪电般抓向他肩井穴的一爪!
同时,右拳如同早已蓄势待发,循着老者因前扑而露出的微小空当,一记简练直接的“莽牛冲撞”,直捣其肋下!
这一下,闪避与反击几乎同时完成,浑然天成,毫无拖泥带水!
“咦?”
老者发出一声惊疑,抓空的手掌擦着陆左的衣袍掠过,而肋下传来的拳风让他不得不临时变招,屈肘下压格挡。
嘭!
一声闷响,陆左被老者肘部传来的雄厚劲力震得后退两步,气血一阵翻涌,拳头生疼。
而老者也被这全力的一拳阻了势头,身形微微一滞。
老者稳住身形,诧异地看向陆左,白眉挑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刚才那一抓,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精妙步法与擒拿手法,速度极快,便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也未必能躲开。
这年轻皇帝分明气息微弱,下盘虚浮,不似有高深内力在身。
怎么可能在瞬间做出如此精准的预判和闪避?
甚至还敢反击?
不远处的王禀也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陛下……陛下刚才那一下闪避和出拳……分明是“莽牛劲”和基础步法结合到了极高明的地步!
这才几天?
陛下竟然真的练成了?
还达到了如此收发由心、临敌应用的境界?
老者拍了拍衣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陆左,啧啧称奇:“怪哉,怪哉!”
“你这皇帝有点意思啊!”
“身上没二两内力,眼力劲儿和反应倒是不赖!”
“刚才那一下,可不是瞎蒙的。”
眼看老者身形微动,似乎又要出手,陆左却忽然抬手,制止了正要拼死冲上来的禁军,继而缓缓开口:
“且慢。”
“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者那缺了一根的右手食指上,又扫过他油光发亮的嘴角和那满足惬意的神态,语气笃定:
“阁下应该就是那位游戏风尘,嗜美食如命,偏偏又喜欢光顾皇宫大内御膳房的……”
“九指神丐,洪七公吧?”
此话一出,洪七公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洪七公愣了一瞬,小眼睛眨了眨,随即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咧嘴笑道:
“嘿嘿,没想到老叫花子这名头,连皇帝都晓得?”
“奇了怪了,老叫花我虽然爱往御膳房溜达,可也没在你这皇帝面前露过脸啊。”
“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不是手底下养了什么了不得的探子,连我们这些江湖草莽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嘴里说着,心里却飞快转着念头:这年轻官家有点邪门,能躲开自己一抓不说,竟还一口叫破自己身份。
看他样子不似练过什么高深内功,难道真是身边有能人异士?
陆左负手而立,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朕如何知晓,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洪帮主这几日在朕的皇宫内,吃也吃了,睡也睡了,还惊扰了朕的侍卫,搅得宫廷不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洪七公手里油光发亮的食盘,继续道:
“朕这御膳房,汇集天下名厨,所用食材皆是各地贡品,价值不菲。”
“洪帮主既然享用得如此惬意,总不好拍拍屁股,一抹嘴就走人吧?”
“白吃白喝,可不是英雄好汉所为。”
洪七公一听,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心道:这皇帝小儿,瞧着年轻,说话倒是绵里藏针。
他咂咂嘴,晃了晃只剩下油渍的盘子,无奈地摊手:“皇帝这话说的在理。”
“不过嘛,老叫花子我是个要饭的,身无长物,就这一身破衣裳和几手三脚猫功夫。”
“你皇宫里金山银山,奇珍异宝啥都不缺,我能拿什么回报你?”
“总不能给你表演个胸口碎大石,或者……教你几手打狗棒法耍耍?”
他说得自己都觉得好笑,堂堂皇帝,要饭的功夫有什么用?
陆左心中早有计较。
这几日他已然发现,此方世界的南宋朝廷体系,虽有一些武艺流传,但大多停留在外功招式和基础体魄打熬的层次。
真正能练出内息真气的内家功法,主要流传于江湖之中,被各大门派、世家或顶尖高手所垄断。
朝廷与江湖,虽有交集,但体系迥异。
像洪七公这等五绝层次的绝顶高手,其内功心法,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个人武力提升的关键,若能解析推广,甚至可能改变军队的战斗力格局。
“金银珠宝,朕确实不缺。”
陆左缓缓开口,目光直视洪七公:“洪帮主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尤其是那独步天下的内家修为,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朕也不贪心,不需你传授看家本领。”
“只需一部能筑基养气、修炼出内息的入门功法即可。”
“当然,需是正宗法门,而非江湖上流传的大路货色。”
洪七公闻言,白眉一挑,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他正待说话,却听陆左话锋一转:“此外,朕还听闻,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为灵通。”
“北地金虏,屡犯我疆土,屠戮我子民。”
“朕欲知彼知己,需得耳目清明。”
“朕希望,洪帮主能号令丐帮弟子,暗中为朝廷留意金军动向。”
“尤其是其兵马调动、粮草囤积、将领更替等紧要军情,及时传递于有司。”
“此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国为民,守土安邦。”
洪七公脸上的散漫之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讶和审视。
他上下打量着陆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皇帝。
软弱求和,畏金如虎……
这是天下人对这位官家普遍的印象。
可眼前之人,要借助丐帮之力打探金军情报?
这哪里像个只知苟安享乐的昏君?
分明是……
有意整军备武,甚至可能想对金人动刀子?
洪七公一生游戏风尘,但大节不亏,心中自有家国大义。
他本就对朝廷一味退让、压制抗金力量的政策颇有微词。
此刻听得陆左如此要求,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激赏和好奇。
这皇帝,难道真转了性子?
“嘿!”
洪七公忽然笑了一声,拍了拍肚皮:“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一部筑基养气的功法,老叫花我还是拿得出的。”
“虽非我丐帮不传之秘,却也是玄门正宗打底子的好玩意儿,至于打探金狗消息……”
他神色一正,少了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豪侠之气。
“即便你不说,我丐帮弟子在北地活动,见到金狗欺压汉人、调动兵马,也会设法告知抗金的义军好汉。”
“如今既然皇帝老爷你有心抗金,老叫花子我便代帮中弟兄应下了!”
“江湖草莽,也知忠义,这金狗的消息,包在我丐帮身上!”
“只要你的兵真敢打,消息保管及时送到!”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陆左略微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洪七公本就是侠义之人,在原著中亦心系家国,如此反应倒也合理。
“那个……”
“皇帝老爷,你看咱们这就算两清了?”
陆左摆了摆手,打断洪七公的话:“以后洪帮主若想品尝御膳,不必如此偷偷摸摸,惊扰宫禁。”
“朕会吩咐下去,御膳房随时可为洪帮主准备一份膳食。”
“只需提前打个招呼,莫要再这般……飞檐走壁便是。”
什么?
洪七公一听,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放出惊喜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话语,连声音都提高了许多:“你……”
“你是说,以后老叫花我可以正大光明来吃?”
“御膳房随便我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