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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5章 拜别严崇明
    离京前最后一日,陆恒起了个大早。

    他没带沈磐,没带沈白,一个人骑着马,出了杭州城西门,沿着西湖往南走。

    清晨的湖面上飘着薄雾,几只水鸟在芦苇丛里扑棱着翅膀。

    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柳枝垂岸,安静得像幅画。

    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竹林边上勒住马。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茅草屋。

    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花开得正好,紫的白的,一串串垂下来。

    陆恒把马拴在竹子上,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院子里,严崇明正弯着腰浇花。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个木桶,一瓢一瓢地往花根上浇。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转过头,看见是陆恒,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侯爷要走了?”

    陆恒点点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花。

    是些寻常的菊花,黄的白的,还没到开的时候,但叶子绿得发亮。

    “先生好雅兴,难怪不愿在陆府久住。”

    严崇明笑了笑,放下木桶,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侯爷屋里坐。”

    两人进了草堂。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淡泊明志”四个字。

    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严崇明拎起炉上的水壶,沏了两杯茶。

    茶是普通的粗茶,喝起来有点涩,但回味甘甜。

    陆恒端着茶杯,没说话。

    严崇明也没说话,慢慢喝着茶。

    喝了一盏茶的工夫,严崇明放下杯子,看着陆恒。

    “侯爷此去,心里有数吗?”

    陆恒摇头:“正想请教先生。”

    严崇明沉默良久,望着窗外那片竹林,缓缓开口,“侯爷记住八个字:不争一时,不露锋芒。”

    陆恒细细咀嚼这八个字,等着他往下说。

    严崇明继续道:“官家多疑!这是大景朝历代皇帝的通病。官家坐在那个位置上二十年,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对谁都不放心,侯爷在江南做得太好,功劳太大,名声太响,本身就是罪过。”

    陆恒点头。

    “所以侯爷进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官家觉得,你什么都不想要。”

    严崇明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想升官,不想掌权,不想插手朝政,只想在京城待着,陪天子写写字,作作画,喝喝酒,你越是表现出无所求,天子越放心。”

    陆恒若有所思。

    “第二,朝臣眼红。”

    严崇明继续道,“王崇古恨你入骨,史昀也在算计你,求和派那帮人,看你不顺眼的多了去了,你要是表现出雄心壮志,他们就会联手对付你。”

    “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严崇明话锋一转:“进京之后,少谈军政大事,多写写诗,喝喝酒,听听曲,让那些人以为,你陆恒不过如此。”

    陆恒笑了:“先生这是让我自污?”

    严崇明也笑了:“不是自污,是自保!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累赘,你把名声搞臭了,就没人盯着你了。”

    陆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细细品味他的话。

    “先生说得是。”

    严崇明又道:“还有一件事!侯爷进京之后,要多走动的,不是那些权贵大臣,而是文人墨客,江南才子的名声,在京城很好用。那些读书人,十个里有八个仰慕你的诗词,你多和他们来往,传出去的名声,就是‘风流才子’,不是‘权臣悍将’。”

    陆恒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两人又喝了一盏茶。

    陆恒问起杭州士林的动静。

    严崇明放下茶杯,道:“杭州这边,侯爷放心!老朽虽然不在朝堂,但在士林里还有几分薄面,那几个不安分的,老朽打过招呼了,翻不起浪。”

    陆恒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先生。”

    严崇明摆摆手:“不必谢!老朽帮侯爷,不是为别的,是看侯爷做事,是真为百姓。清丈分田,安置流民,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造福一方?这样的人,老朽不帮,帮谁?”

    严崇明又提醒道:“不过侯爷要小心苏州、常州的士绅,那些人表面归附,实则观望。你这次进京,他们肯定盯着,你若在京城站稳了,他们自然服服帖帖;你若出了什么事,他们肯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陆恒点头:“先生所言极是!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慢慢收拾他们。”

    严崇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一壶茶喝完,陆恒起身告辞。

    严崇明送他到门口。

    两人站在篱笆边上,望着远处的西湖。

    太阳升起来了,薄雾散去,湖面上波光粼粼。

    “侯爷。”严崇明忽然开口。

    陆恒转身看着他。

    严崇明也看着他,缓缓道:“老朽有一言相赠。”

    陆恒拱手:“先生请讲。”

    “江南是根基,京城是过客。”

    严崇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根基稳,过客才能全身而退,无论京城那边如何风云变幻,侯爷只要记住,江南才是你的根,这根只要扎得够深,任他风吹雨打,你都能站得住。”

    陆恒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先生金玉良言,陆恒铭记在心。”

    严崇明笑了笑,摆摆手:“去吧!一路保重。”

    陆恒翻身上马,在马上又朝他拱了拱手,一夹马腹,马儿小跑着出了竹林。

    严崇明站在篱笆边上,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竹林沙沙作响。

    严崇明转身回了草堂,拿起木桶,继续浇花。

    陆恒骑马往回走,一路上想着严崇明的话。

    不争一时,不露锋芒。

    江南是根基,京城是过客。

    这话说得透彻。

    他在江南这两年,确实把根扎深了。

    京城那边,不管多凶险,只要根基在,他就输得起。

    马儿小跑着,渐渐靠近杭州城门。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和往常一样热闹。

    陆恒勒住马,看着这座城池。

    城墙是去年新修的,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城门楼上插着旗子,风吹得猎猎作响。

    进城的人排着队,守门士卒挨个查验路引,态度比从前和气多了。

    这是他的城。

    是他让百姓能吃饱饭,能睡安稳觉的城。

    陆恒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进了城。

    街上有人认出他来,纷纷让路,有人还朝他拱手:“陆大人!”

    陆恒点点头,算是回应。

    马蹄声哒哒,往陆府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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