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杰伊已经睁开了眼。窗外天光刚透出灰白,楼下的早点摊子正叮叮当当地摆开桌椅。他侧头看了眼手机,昨天晚上新建的“花展筹备”文件夹还开着,里面列了九个联系过的地点,七条备注写着“拒绝”或“档期满”,剩下两条是“待回复”,但电话打过去都只接到语音信箱。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尽量不吵醒诺雪。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的花艺作品还在原位,那根用彩铅画出来的“假藤”在晨光里显得更不真实了,像一段被遗忘的涂鸦。冰箱侧面贴着小悠昨晚画的海报草稿,“藤光”两个字歪歪扭扭地立在中间,底下画了一朵五瓣花,花瓣上还粘着一点没干的亮片胶。
厨房里传来水声。他探头一看,诺雪已经系着围裙在洗剪刀——不是那把新买的园艺剪,而是她平时做手工用的小银剪,刀口磨得发亮。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和往常一样温柔,可眉心微微锁着,手指洗完一把又拿起另一把,像是在清点什么重要物品。
“你起这么早?”杰伊靠在门框上问。
诺雪抬眼笑了笑:“睡醒了就想着今天还得跑几家地方,先把工具理一遍。”她把剪刀擦干放进布袋,袋子上绣着一朵小雏菊,“你说文化角那边今天会回消息吗?”
“八点半上班才有人接电话。”杰伊走进来倒了杯水,“不过我查了,他们这周在办书法展,估计希望不大。”
“我知道。”诺雪把布袋收进抽屉,顺手整理了下桌上的作品照片打印件,“可总得问过才算数。”
七点二十分,小悠也起来了,头发乱翘着冲进客厅,第一件事就是奔向冰箱看她的海报。“爸爸!我可以把‘藤光’写得再大一点!”她说着就要撕下旧纸重画。
“先吃早饭。”诺雪从厨房端出煎蛋和吐司,“等会儿我们分头走,你跟爸爸去车站旁边的文化角,我去大学外的艺术长廊看看。”
“艺术长廊要穿裙子吗?”小悠嘴里塞满面包,含糊地问。
“不用。”杰伊翻包找交通卡,“人家又不是让你登台表演。”
“我是说妈妈。”小悠看向诺雪,“上次去美术馆,保安看你两眼才放行。”
诺雪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次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公告栏就行。”
三人吃完出门,阳光正好。他们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公交站,一路上小悠还在念叨金粉笔的事,说她存了零花钱可以买整套荧光色马克笔。杰伊听着听着就没接话,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拒的理由:租金太高、主题不符、需要资质证明……
第一站是“慢时光咖啡馆”。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见到诺雪拿出的照片时眼睛一亮:“这个构图真有意思,尤其是那根藤,有种往上爬的劲儿。”
“那是假的。”小悠立刻补充,“等我们采到真的野生藤,替换进去就更厉害了!”
店主笑出声:“小朋友真可爱。其实我很想支持,但我们展架排到两个月后了,而且临时插队会影响其他创作者。”
“如果付点费用呢?”杰伊试探地问,“比如每天八百日元?”
店主摇头:“我们不是不收钱,而是统一管理,不能破例。抱歉啊。”
走出咖啡馆时,小悠的脸都瘪了下去。她一路没说话,直到走到路口才小声嘀咕:“八百日元一天,十天就八千,比妈妈一个月买花材的钱还多。”
“嗯。”杰伊拍拍她肩膀,“所以我们换地方找。”
第二站是社区活动中心。杰伊提前打了电话预约查看时间,对方答应九点接待。结果到了才发现,大厅里正在布置一场老年合唱团的演出背景板,音响试音声嗡嗡作响。
负责人是个中年妇女,翻着登记表说:“公益展览可以申请免费档期,但审批要三周起步,还得提交作品说明和作者简历。”
“只是插花作品。”诺雪递上资料,“风格偏自然风,适合日常观赏。”
“我们也考虑人流影响。”对方合上本子,“最近两周排满了亲子手工和书法交流,下个月倒是有个空档,但只能展出三天。”
“三天也行。”杰伊赶紧说。
“前提是通过初审。”她指了指墙上的申报流程图,“你们得先交电子版材料,等通知后再送实物过来。”
三人默默退出来。外面太阳升高了,晒得人额头冒汗。小悠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份被退回的资料,纸角已经被她捏皱。
“下一个去哪儿?”诺雪看了眼地图。
“儿童美术馆附属展区。”杰伊念出手机上的记录,“步行十五分钟。”
到了地方却发现展区正在举办黏土动物特展,门口贴着告示:本月主题限定,谢绝外部作品入驻。工作人员隔着玻璃窗摆手:“我们只接机构合作,个人展不行。”
“连看看都不行?”小悠扒着门缝往里瞧。
“小朋友,下次早点报名。”那人笑着说,“明年春天有植物季,或许能轮上。”
小悠噘嘴走开。诺雪没说话,只是把相机收进了包里。
中午他们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对付一顿。坐在公园长椅上吃饭时,杰伊打开手机汇总情况:上午跑了四处,全部无果。他一条条念出来,声音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
“文化角?”
“档期满,本周无法受理新申请。”
“艺术长廊?”
“需要艺术家协会会员证明,个人申请暂不接受。”
“图书馆公共展厅?”
“仅限公益类项目,且需提前三周提交材料。”
小悠听完,低头咬了一口饭团,半天没咽下去。
下午继续奔波。他们去了车站旁的共享空间,结果被告知场地按小时计费,最低租用四小时起,算下来比咖啡馆还贵。又转去一家文艺书店,老板倒是喜欢诺雪的作品,可惜店内陈列区只给签约作家使用。
“你们要是出书,我可以考虑联展。”老板推了推眼镜。
“我们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展示。”诺雪苦笑,“不出书。”
“理解理解。”老板遗憾地摇头,“但现在大家都想露脸,好位置早就抢光了。”
最后一站是大学外围的露天艺术长廊。这里原本最有希望——开放式设计,无需预约,谁都可以申请短期展出。可等他们走到现场,才发现入口处贴着新规:即日起实行资格审核制,申请人须提供过往展览经历或相关专业背景。
诺雪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没有参展经历,也没学过美术。”
“那就不符合条件。”杰伊拉着她往后退,“走吧,明天再想办法。”
回家路上没人说话。公交车摇晃着穿过街区,夕阳照进车窗,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悠靠在座位上打盹,手里还抓着那张皱巴巴的申报单。诺雪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雏菊花边。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吃完后,杰伊打开电脑更新表格:今日新增五处联络点,反馈均为“不可行”。累计接洽九处,零进展。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转头去看茶几上的作品。
那支“假藤”依旧挺立,可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讽刺——它替真实的藤蔓撑过了创作关,却没法帮主人敲开一扇展示的门。
“要不要……先放一放?”他终于开口,“等以后机会合适再说。”
诺雪正坐在工作台前翻看自己拍的作品细节图。她没抬头,声音很轻:“是不是我的东西其实不适合给别人看?”
“不是不适合。”杰伊立刻回答,“是还没遇到对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可尾音里藏着一丝疲惫,像是重复太多遍后开始动摇的信心。
小悠本来在收拾书包,听见这句话停下动作。她悄悄把之前画好的金粉海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只留下一张写着“藤光”的草稿纸摆在桌上。
诺雪站起身,去次卧拿工具箱。她把几把剪刀、量尺、标签纸重新归类,动作仔细得像在准备一次远行。然后她拉开衣柜底层抽屉,取出一件淡蓝色的外套——那是她特意为正式展出准备的衣服,领口缀着细珠,袖口收得刚好利落。
她摸了摸衣料,没穿,只是叠好放进箱子,盖上盖子。
杰伊坐在客厅没动,手指划着手机地图,继续搜索附近可能的空间。他放大每一条街道,点开每一个标着“活动室”“展览角”的标记,一条条看评价、看图片、看联系方式。
小悠刷完牙出来,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了眼父母的方向,轻轻关上了灯。
夜彻底黑了下来。楼下的早点摊收了摊子,街上只剩路灯亮着。诺雪坐在床边检查第二天要用的笔记本,一页页翻过那些被拒绝的记录。她的表情平静,可指尖在纸面上停得太久,仿佛在等一个不会来的转折。
杰伊还在查地图。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揉,只是把亮度调低了些。
小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贴纸——那是搬家那天一家人一起贴的,星星连成了歪歪扭扭的银河。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颗,凉凉的。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墙面,照亮了冰箱上那张“藤光”草稿的一角。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