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辰打给神秘加密电话后的几天,工作室笼罩在一种高度戒备但表面平静的诡异氛围中。每个人都正常作息、正常工作,只是口袋里多了一个警报器,走路时会不自觉地留意身后,工作室的监控屏幕常亮在一个角落,姜楠编写的异常行为分析程序无声地运行着。
周子豪甚至在一次午饭时,举着筷子对着空气比划:“你们说,咱们现在像不像电影里那些被追杀的特工?吃着盒饭,心里想着下一秒会不会有子弹从窗户飞进来?” 他试图用玩笑冲淡紧张,但效果有限。
林筱筱则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用户测试的准备中。与测试者的沟通更加细致,反复确认时间、路线、注意事项。测试流程被她优化了无数遍,确保每一步都安全可控。只有在深夜回到宿舍,摸着枕边那枚冰凉的星星胸针时,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担忧,然后第二天又打起精神。
陆星辰是最忙碌的那个。他不仅要推进2.0核心算法的最后优化,盯着专利进程,还要协调各方关系,处理不断涌来的琐碎信息——徐总转来的行业动态、方总监反馈的理事会微妙变化、姜楠监控到的可疑网络试探、以及周子豪汇报的供应链上的小磕绊。他像一张绷紧的弓,眼神锐利,但行动依旧有条不紊。
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持续了一周。预期的“线下手段”并未立刻发生,匿名举报信也暂时没有下文,秦朗的社交媒体安静得反常,连“清道夫”陈启明都仿佛人间蒸发。但这死寂般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低到让人胸闷的窒息感。
这天下午,姜楠忽然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的监控日志。
“有发现?”陆星辰立刻察觉。
“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工作室外部东南角的一个隐形摄像头,信号有持续三秒的微弱干扰波纹,随后自动恢复。”姜楠调出数据流和当时的录像片段,“录像画面无明显异常,但干扰模式……与常见无线信号冲突或设备故障的特征不符。更接近于某种低功率、定向的短暂信号屏蔽或探测尝试。”
他放大了干扰发生时的频谱图,一个极细微的异常峰值一闪而过。
“有人在外面,用设备试探我们的安防?”周子豪凑过来,脸色变了。
“可能性很高。”姜楠点头,“时间选在凌晨,手法专业且克制,显然不是随机行为。对方在评估我们的防护等级和反应。”
陆星辰眼神冰冷:“看来,‘最终回合’的试探,已经开始了。他们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在踩点、摸底。” 他看向姜楠,“能反向追踪信号源的大致方向或设备类型吗?”
“干扰时间太短,信号特征模糊,无法精确定位。但根据衰减模型和天线方向性推测,信号源可能来自……我们这栋楼隔壁那栋废弃待拆迁的旧实验楼方向。”姜楠指向窗外不远处一栋黑黢黢、窗户破损的建筑。
那栋旧楼视野开阔,正对着他们工作室的窗户和主要出入口,是个绝佳的监视点。
“我靠!玩这么阴?”周子豪咬牙,“辰哥,要不要咱们现在过去看看?抓他个现行!”
“打草惊蛇。”陆星辰摇头,“对方很谨慎,现在过去大概率扑空。姜楠,调整摄像头角度和灵敏度,重点覆盖旧楼方向可能的观测点。另外,在工作室内部非敏感区域,布置几个‘诱饵’——比如看似随意摆放的‘项目进度表’、‘过期的物料清单’,看看会不会被‘光顾’。”
“明白。”姜楠立刻开始操作。
林筱筱在一旁听着,手心有些冒汗。这种敌暗我明、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不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吓唬我们吗?”
“不止。”陆星辰走到窗边,望着那栋旧楼,声音低沉,“单纯的恐吓成本低但效果有限。他们花了这么大周折,动用‘清道夫’、伪造举报信、现在又专业踩点,目标肯定更具体。可能是想窃取2.0的关键数据,也可能是想在我们某个关键节点——比如用户测试日——制造混乱,甚至……”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那个未尽的可能。
“那我们……还按计划进行用户测试吗?”林筱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测试日就在三天后。
陆星辰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筱筱脸上:“测试必须进行。这不仅关乎项目进度,更关乎我们的决心和信誉。如果我们因为威胁就退缩,正中对方下怀。”
他走到白板前:“但方案需要调整。第一,测试地点变更。不能放在工作室了,风险太高。联系‘启明之光’,看能否借用他们基金会的一间小型活动室或会议室,那里安保更正规,人员相对可控。”
林筱筱点头:“好,我马上联系方总监。”
“第二,测试者接送。”陆星辰继续,“筱筱,你和子豪负责,统一安排车辆,定点接送测试者,避免他们在路上落单或遭遇意外。子豪,你找一家可靠的租车公司,用工作室名义租一辆商务车。”
“没问题!”周子豪应道。
“第三,现场安防。”陆星辰看向姜楠,“姜楠,你负责测试现场的电子环境监控,带好屏蔽和反监听设备。我会在现场。另外,通知学校保卫处和辖区派出所我们的测试安排和地点,请求他们当天适当关注。”
“第四,备用方案。”他写下最后一点,“准备一套完整的测试数据备份和远程演示方案。万一现场出现不可控的极端情况,立即中止,启用备用方案,确保测试者安全和数据不丢失。”
计划周密,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林筱筱看着陆星辰沉稳布置的样子,心里的慌乱又平息了不少。他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那条最清晰、最可行的路。
就在这时,陆星辰的手机震动,是徐总。
“星辰,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徐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好消息是,我之前接触的那家‘耐心资本’——‘长风资本’,他们负责硬科技投资的合伙人,看了你们‘瞳伴’的材料和最近的处理方式,非常感兴趣,明确表示愿意深入谈谈,而且强调尊重团队独立性和技术主导权。这是目前我接触到的最靠谱的潜在伙伴。”
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如果能有这样的资本支持,很多眼前的困难都能缓解。
“坏消息是,”徐总语气沉了下来,“华光那边有异动。我得到不太确切的消息,‘光源计划’的负责人雷总,因为近期‘灵眸’项目失利和针对你们的一系列动作未见显着成效,在内部受到质疑,压力很大。但更麻烦的是,华光董事会里一位一直比较低调、但实权很大的技术出身的副董事长,突然开始过问‘光源计划’的进展和具体项目,尤其是……提到了你们‘星光视觉’的名字,询问‘是否评估过直接技术收购或深度合作的可能性’。这位副董的风格,和雷总不太一样,更看重技术本身和长期价值,但一旦他决定要做某事,能量和手腕会比雷总更厉害,也更难以预测。”
好消息和坏消息接踵而至,像冰火两重天。一边是雪中送炭的“长风资本”,另一边却是更庞大、更难以捉摸的巨兽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
挂断电话,陆星辰将消息告知团队。
“长风资本?靠谱吗?不会又是第二个李哲吧?”周子豪有些疑神疑鬼。
“徐总亲自筛选和接触的,可信度较高。”陆星辰分析,“但合作需要时间考察。眼下更值得警惕的是华光那位副董事长。他的介入,可能意味着华光内部对‘瞳伴’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从‘扼杀或收编’可能转向‘观察或另一种形式的吸纳’。这未必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更理性、更强大、也更难对付的对手。”
“那咱们怎么办?”林筱筱问。
“不变应万变。”陆星辰道,“继续推进我们的计划。用户测试、技术优化、专利布局。用我们自己的节奏和实力,来应对任何变化。和‘长风资本’可以接触,但保持谨慎,核心底线不能退。至于华光高层……静观其变,但我们手里关于雷总和‘透镜’所做之事的证据,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成为与那位副董事长沟通的‘筹码’。”
他的思路永远清晰,将复杂的局面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
傍晚,林筱筱终于和“启明之光”方总监敲定了借用会议室的事宜,并开始逐一通知测试者地点变更。忙完这些,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陆星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补充点糖分。”
林筱筱接过,看着盒子上陌生的外文标签,心里一暖。“又是你‘顺便’买的?”
“嗯。”陆星辰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拆开包装,拿起一颗圆润的巧克力放入口中,眉头因为甜味微微舒展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柔光,“测试地点变更,压力更大了?”
林筱筱含着巧克力,点点头,又摇摇头:“压力是有,但想到你安排得那么周全,还有大家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她顿了顿,小声说,“就是……有时候会想,我们只是想做好一件事,为什么这么难。”
陆星辰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因为好的东西,总是会吸引好的,也会招来坏的。就像星光,既会照亮赶路的人,也会让躲在暗处的虫子不安。难,说明我们做的,可能真的触到了某些东西的价值核心,或者……某些人的痛处。”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林筱筱反手握住他,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那……我们会赢吗?”
“赢?”陆星辰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不确定能不能用‘赢’来形容。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不停下脚步,不让那些黑暗里的东西夺走我们发光的勇气和能力,我们就永远不会输。”
他的话像夜风中的篝火,并不炽烈,却足够温暖和明亮。林筱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还有那份始终不变的坚定,忽然觉得,前路再难,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带着巧克力甜香的吻。“这是补充能量的回礼。” 她红着脸飞快地说完,就想退开。
陆星辰却低笑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巧克力的微苦和回甘,还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直到周子豪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人才迅速分开,各自坐好,假装无事发生。
周子豪冲进来,刚要说什么,目光在两人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呼吸上转了一圈,立刻夸张地捂住眼睛:“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我这就走!”
“有事说事。”陆星辰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哦,对对!”周子豪放下手,脸上还带着促狭的笑,但语气正经起来,“辰哥,你让我查的那个旧实验楼的产权和近期出入记录,有点眉目了。那楼产权复杂,有几个挂名的公司,其中一家……注册地址在‘睿博咨询’同一个写字楼里,虽然查不到直接股权关联。另外,楼里虽然废弃,但最近一个月,有几次夜间的不明电力消耗记录,非常微弱,像是给小型设备充电或者照明用的。”
线索,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那个他们已知的对手网络。
陆星辰眼神微凝:“知道了。子豪,这几天多留意那栋楼的动静,但不要靠近。姜楠,继续监控。”
“明白!”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为三天后的用户测试做最后的准备,也在为那场随时可能降临的“最终回合”暗战,打磨着自己的武器和盔甲。
就在陆星辰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时,他的电脑上,那个加密邮箱客户端,再次闪烁起来。
新邮件来自Stargazer,标题只有一个单词:“vergence”(汇聚)。
点开,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简练,却也更让人心惊:
“旧楼监视点为‘透镜’备用方案执行小组设立,共两人,携带非致命性干扰及取证设备。目标:用户测试日,制造可控混乱,趁乱获取‘瞳伴2.0’原型机或关键数据。华光副董事长介入属实,其助理已秘密调阅你们全部公开及部分非公开资料,评估报告将于下周提交董事会。‘长风资本’背景干净,可接触。最终风暴将至,所有线索与力量正在汇聚于一点。保持绝对警惕,信任彼此。这是黑暗前最后的寂静。”
邮件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图案:一颗微小的星辰,被几道弧线环绕,仿佛处于引力场的中心。
风暴眼。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明枪暗箭,似乎都在向着三天后的那个测试日,向着他们这个小小的“星光视觉”,疯狂地汇聚而来。
陆星辰关掉邮件,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那栋旧实验楼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沉默地窥视着。
他轻轻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然后,他打开团队群,输入了一行字:
“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各自负责的部分。三天后,让我们的‘光’,照进该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