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课题组报道的前一晚，林筱筱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陈教授和陆母会面的场景，既兴奋又忐忑。她爬起来，把明天要带的笔记本、笔、水杯检查了第三遍，甚至对着衣柜纠结该穿哪件衣服——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怕不够重视。

    手机屏幕亮起，陆星辰的消息跳出来：【lxc：还不睡？在担心明天？】

    林筱筱秒回：【木木筱：有一点……万一我表现不好，给你丢脸怎么办？】

    【lxc：丢不了。你只是去学习，不是去受审。穿你平时觉得最舒服的衣服就行。】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焦虑，并给出最简洁有效的安抚。林筱筱抱着手机，心里安稳了些，最终选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又不过分随意。

    第二天下午，林筱筱按照约定时间来到计院实验楼三层的“智能计算与感知”实验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讨论声和键盘敲击声。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林筱筱推门进去。实验室比她想象中宽敞，摆放着几排电脑和工作站，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流程图。五六个人正分散在各处忙碌，只有一个戴黑框眼镜、头发微卷的男生抬起头看向她。

    “你好，我找陈教授，我是……”林筱筱自我介绍。

    “哦，林筱筱同学是吧？陈教授打过招呼了。”眼镜男生站起身，走过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我叫张涛，陈教授的博士生，暂时负责组里一些日常事务。教授下午有个会，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张涛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说话不急不缓，但林筱筱敏锐地感觉到，他打量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麻烦张师兄了。”林筱筱礼貌地说。

    “不麻烦。”张涛引着她往里走，大致介绍了实验室的分区、常用设备的位置、门禁和服务器权限的申请流程等等。介绍时，他的用词非常专业，语速也快，似乎默认林筱筱都能听懂。

    实验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这里的气氛和课堂、甚至和竞赛时都不一样，更安静，更专注，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张涛最后停在一张空着的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些杂物和旧资料，“这个位置暂时没人用，你先在这里安顿。教授的意思，你先从一些基础的数据处理工作开始，熟悉我们的研究方向和工作流程。”他从旁边文件架上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放在林筱筱面前。

    “这是之前某个合作项目回收的原始实验数据，来源比较多，格式不统一，也有些噪音。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些数据清洗、整理、归类，并按照这个标准模板进行初步标注。”张涛又递过来一份几页纸的标注规范，“下周三组会前完成，有问题吗？”

    林筱筱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代码和部分文本，一眼看去杂乱无章。再翻看标注规范，条目细致，要求严格。工作量不小，而且极其枯燥。

    “没问题，张师兄。”林筱筱压下心里的嘀咕，点头应下。她知道，这是入门必经的“脏活累活”。

    “嗯。”张涛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对了，陆星辰师弟通常在那边的独立工作站。你们比较熟，技术上的问题可以多问他。不过组里每个人手头都有自己的任务，尽量先自己尝试解决，培养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很重要。”他这话听起来是善意的提醒，但结合他之前的审视目光，总让林筱筱觉得有点别的意味——像是在划清界限，提醒她别总想着依赖陆星辰这个“熟人”。

    “我明白，谢谢师兄。”林筱筱面色不变。

    张涛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筱筱放下背包，开始整理那张略显凌乱的桌子。她能感觉到斜后方张涛似乎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屏幕。

    她刚把电脑打开，登录邮箱下载相关数据文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干净的马克杯和一盒牛奶。

    陆星辰把杯子和牛奶放在她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宿舍。“位置有点偏，光线还行。杯子是新的，牛奶喝不惯的话，楼下有咖啡机。”他低声说，仿佛没注意到周围隐晦投来的目光。

    “嗯，谢谢。”林筱筱心里一暖，小声问，“张师兄他……是不是不太欢迎我？”

    陆星辰抬眼瞥了一下张涛的方向，语气平静：“他负责项目一部分核心算法，压力大，对任何可能增加不确定性的事情都会保持谨慎。不用多想，用结果说话。”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直接，也给了林筱筱定心丸。是啊，在这里，最终要靠实力和成果立足。

    “对了，”陆星辰弯下腰，假装帮她调整显示器角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那些原始数据，第三来源的传感器可能有时钟漂移问题，清洗的时候注意时间戳对齐。标注模板第7条有个易错点，我批注了发你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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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林同学。”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作站前，仿佛刚才只是寻常的师兄对师妹的例行关照。

    林筱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看看桌上温热的牛奶和干净的新杯子，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紧张和刚才因张涛态度而产生的细微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拧开牛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庞大的数据文件。

    不就是数据清洗和标注吗？她林筱筱最不怕的就是细致和耐心。而且，她有最厉害的“场外指导”呢！

    然而，当她真正开始处理那些海量、混乱的数据时，才意识到这任务比想象中更繁琐折磨人。不同设备来的数据格式千奇百怪，有的缺漏，有的重复，有的明显是噪声。按照规范一条条核对、清洗、标注，工作量巨大且极易出错。一下午过去，她才整理了不到十分之一，眼睛都有些发花。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讨论。张涛中途起来接水，路过她身后时，似乎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没说什么，但林筱筱感觉那目光仿佛在说：“看，关系户也就只能做做这个，还做得这么慢。”

    她咬咬牙，继续埋头苦干。晚饭时间，陆星辰过来叫她一起去食堂。

    “进度如何？”路上他问。

    “比想象中慢，”林筱筱老实回答，“数据太乱了，而且我发现有几个字段的含义和标注规范里的描述好像有点对不上，正在核对。”

    陆星辰点点头：“能发现规范的问题，说明你在思考，不是机械劳动。这是好事。晚上我帮你看看那几个存疑的点。”

    “会不会耽误你时间？”林筱筱知道他自己任务也很重。

    “不会。”陆星辰看她一眼，“帮你解决问题，也是在梳理我自己的知识体系。”

    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安心接受帮助。

    晚饭后回到实验室，林筱筱在陆星辰的指点下，很快搞清了那几个存疑字段的真实含义，并发现标注规范里确实存在两处细微的歧义。她仔细做了记录。

    “这个可以等下周跟张师兄确认一下。”陆星辰说。

    “嗯。”林筱筱点头，继续投入工作。有了下午的经验和晚上的梳理，她处理速度明显加快，还自己写了个简单的脚本辅助处理一些重复性操作。

    夜深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星辰在处理自己的仿真任务，林筱筱在攻克最后一部分棘手的数据。当她终于将最后一条数据归类标注完毕，并生成一份简洁的整理报告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有种巨大的成就感。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工作，但她做到了，而且做得认真仔细。

    保存好所有文件，她关掉电脑，一回头，发现陆星辰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工作，正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实验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完成了？”他问。

    “嗯！”林筱筱用力点头，忍不住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陆星辰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很自然地拿起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初冬的夜风很凉，林筱筱缩了缩脖子。下一秒，带着体温的外套就披在了她肩上，是陆星辰的。

    “下次别熬这么晚。”他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但帮她拢好外套的动作却很轻柔。

    “知道啦，陆老师。”林筱筱裹紧带着他气息的外套，心里暖洋洋的，“我今天……算通过第一关了吗？”

    陆星辰侧头看她，夜空下，他的眼睛亮如星辰：“你从来不需要通过谁的关卡。你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时间和努力。”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非要有个标准，那你今天的完成质量和思考深度，远超一个‘基础任务’的要求。至少，张涛师兄明天看到你的报告和数据时，应该会收回一些不必要的担忧。”

    林筱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和压力，都值了。她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陆星辰手指微动，随即稳稳地回握住她，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实验室的第一天，有审视，有挑战，但更有彼此扶持的温暖和共同向前的笃定。林筱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她已经准备好了。至于张涛师兄的审视？用陆星辰的话说，用结果说话。而她交出的第一份“结果”，似乎还不错。只是，沉浸在小小成就感中的林筱筱还不知道，这份看似基础的整理报告，会在下周的组会上，引发一个意想不到的小小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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