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在峡谷里住了下来。
没人请他，他也没问。
第一天夜里，他拆了一条行军毯铺在灵泉旁的青石板上，把智脑架在膝盖上，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从首都星同步过来的生命体征数据。
心率微弱，波动混乱。
那根线一跳一跳，每隔几秒就塌下去一截，又勉强弹回来，再塌，再弹，幅度越来越小。
顾星泽正在转移途中。
预计三十二小时后抵达。
顾沉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把智脑合上了。
合上的时候，手指在边框上留了两道白印。
苏柠没理他。
她修炼，巡田，去看一眼熔炼炉的建造进度。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没顿过一次，视线没偏过一度，就当灵泉边多了块石头。
顾沉上一次被人这么无视，是十七岁，在废矿星的垃圾堆里翻零件，还没拿到人生第一桶金的时候。
他没有任何不适。
甚至觉得，这种态度比所有殷勤和算计都干净。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是谁。
表皮带着一层薄露，红得通透，晨光照上去，底部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他拿起来，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果肉破开。
酸甜的汁水漫过舌根，紧接着是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咽喉往下走，渗进胸腔，渗进腰背，渗进他连续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神经末梢。
昨晚从首都星带来的腰背钝痛，消了大半。
脑子里那团失眠叠出来的混沌，一层一层地散开。
顾沉愣了两秒。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各种名目的“见面礼”和“投名状”。
一颗番茄放在脚边，不打招呼，不留名，不附带任何条件。
他没有分析这颗番茄的意图。
因为他判断，放这颗番茄的人，根本没想过“意图”这个词。
他蹲到灵泉边，伸手进去。
泉水凉，透彻，没有杂质。
水流过指背，带走的不只是温度。
还有一种积压了很久的、说不上来的沉浊。
他把手泡在里面，没有急着抽出来。
脚步声从远处过来，沉重，带着金属共振。
秦峰扛着一块两米见方的合金板，从他面前走过。
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你们的炉子，建来做什么？”顾沉问。
秦峰停下脚步，把金属板换了只手扛。
“放大信号。炼符器，炼阵盘。”
“符器。”顾沉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星际科技。”
“不是。”秦峰的声音很平，“大人的东西，不归那个体系管。”
顾沉打量了一眼他肩上那块合金板。
第一军区标准装甲钢，足够扛住粒子炮直射。
现在拿来砌炉膛。
他没有再问下去。
秦峰也没有多留，扛着钢板走远了，脚印一个一个踩进泥里，又深又实。
峡谷上方，毒瘴层翻涌不停。
但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阳光干干净净地落下来，落在灵田的番茄架上，落在水田里刚冒头的嫩芽尖上。
这颗星球的天，不该是这个颜色。
但在这道峡谷里，它就是。
雷将军那边，自从直播揭穿了生物容器的事，动静小了很多。
舰队没有撤，但没再往前推。
第三舰队通过加密频道发来了措辞客气的合作邀请，言下之意——站在您这边，能分点好处吗。
苏柠看都没看，直接删了。
系统弹出新提示。
“叮！“领地主权”协议新增效果：领地内持续经营超过三十天，可解锁领地外扩功能。当前经营天数：12天。”
苏柠盯着最后那个数字。
十二天。
她来这个世界，才十二天。
她打开仙果园后台。
店铺关注：五百一十二万。
留言区里密密麻麻全是合作意向，措辞一个比一个体面。
背后是谁，要的是什么，各自心知肚明。
苏柠全选，拖进垃圾箱，一条没回。
直播镜头还挂着。
她已经不在画面里了，弹幕反而比之前更疯。
因为峡谷里这两拨人凑在一起之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生态反应。
画面正中央，刀疤男叉着腰站在田埂上，一个地痞收脚太慢，踩歪了引水沟渠的边沿。
刀疤男眼睛瞪圆，骂了一声，铁棍从背后抽出来，抡圆了就要往下砸。
秦峰在十米外停下脚步。
什么都没说。
就是看了他一眼。
刀疤男的棍子举到最高点，悬在空中。
然后一寸一寸地收了回来。
他退了两步，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秦峰转过身，继续搬他的钢板。
弹幕瞬间炸了。
“秦队长的眼神是经过军方实战认证的吧？？杀伤范围十米？？”
“刀疤男：棍子举起来了，但它不听我的了QAQ”
“这个峡谷的权力结构太清晰了——店主＞秦队长＞刀疤男＞地痞。完整食物链。”
“右下角那个蹲在泉边泡手的男人是谁？怎么从直播开始就没动过？？”
顾沉坐在灵泉边，也打开了直播界面。
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他算不上笑。但脸上那层凝了三年的冷色，松了一道缝。
他已经很久没有什么都不做地坐着了。
脚边是泉水，头顶是洗过一遍的天光。
耳朵里是铁锹声、搬运声、刀疤男压着嗓门的骂声。
吵。
但不闹心。
脚步声。
苏柠从灵田方向走回来。
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舀了碗泉水，喝了一口。
“你儿子来了之后，我看一看。”
没有铺垫。
没有寒暄。
没有“我听说了你的情况”或者“令郎的病……”这类客套。
“能治到什么程度，看本人的体质。不保证。”
顾沉转头看她。
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五种回应方式。
最终，全部删掉，只剩两个字。
“条件？”
“条件我还没想好。”
苏柠又喝了口泉水。
“做生意不是谈判。卖什么、怎么卖，我说了算。不卖的东西，多少钱堆上来都没用。”
“那昨晚那颗番茄算什么？”
“算你运气好。”
她端着碗停了一拍。
“你儿子的病如果用灵米调养，效果比番茄持久，但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费用按市价走，不打折，不欠账。”
“市价多少？”
“我定。”
顾沉手里的泉水碗顿了一下。
他把碗放回石面上。
二十年。
他在商场上走了二十年。
温和型的见过，笑着开天价，再慢慢往回压，让你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狠辣型的见过，刀子藏在蜜糖底下，割你的肉还让你说谢谢。
精算型的见过，每个条件背后嵌套三层交换，滴水不漏。
没见过这种。
价格没开，规矩没定，姿态已经摆在这了——这片番茄地在这儿，你买它长，你不买，它也长。
不是谈判技巧。
“你要的星币，我都可以付。”
顾沉从内袋取出智脑，指尖停在转账界面上。
“先打十亿，后续随时追加。”
苏柠的目光始终落在泉面上，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个屏幕一丝。
“我不缺钱。”
四个字，把顾沉二十年的商战经验堵了个结结实实。
他慢慢把智脑收回去。
“那你需要什么？”
苏柠放下碗，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你有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