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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1章 老将镇蜀与未雨绸缪
    笑罢,崇祯重新拿起那份老将热血的请战奏折,目光在秦良玉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缓缓扫过,心中激荡的暖意与身为帝王的审慎交织。

    他思索片刻,终是缓缓摇了摇头,将那满腔的感动暂且压下。

    “秦老将军的这份请战血诚,朕心领了,铭记不忘。”

    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这战,不能准。”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闻言,脸上方才因沐天波之事而洋溢的笑意,立刻换上了惯有的恭谨。

    他微微躬身问道:“皇爷……是体恤秦老将军年事已高,不忍其再涉辽东苦寒险地?”

    “这是一方面,却非全部。”

    崇祯提起那支温润的紫毫朱笔,在九龙端砚边轻轻理顺笔锋,开始斟酌批复的词句,

    “秦老将军年逾花甲,虽是老当益壮,锐气不减当年,然辽东之地,九月飞雪,呵气成冰,非川中温润气候可比。

    白杆兵骁勇善战,山地攀援如履平地,确是精锐,然其多为川兵,久居巴蜀,骤然投入辽东那等酷寒干燥、一马平川之地,水土不服、耐寒不及便是大问题。

    此乃天时地利之不合,强行为之,恐未接敌,先折损于严寒疾病,非爱兵之道。”

    崇祯顿了顿,蘸了蘸朱砂,继续剖析:

    “更关键者,在于全局权衡。四川,张献忠巨寇虽已平定,然地方经此数年蹂躏,十室九空,民生凋敝,正需大力恢复,百废待兴。

    况且,川边滇北,大小土司林立,向来是听调不听宣,服力不服德。平日里仰赖朝廷号令与军威震慑,方能保得一方大致安宁。

    秦老将军坐镇川中,凭其赫赫战功、白杆兵之威、以及她本人在西南数省累世积攒的无上威望,足可定一方乾坤,使宵小不敢妄动,流民得以归附,新政得以推行。”

    崇祯的笔锋悬于奏折之上,沉声说道:

    “此时若调其远征辽东,川中顿失擎天之柱。万一有心怀叵测之徒趁机煽动,或是某些桀骜土司见有机可乘,再生波澜,则朝廷必将东西难以兼顾。

    辽东决战固然重要,然若因此导致西南不稳,甚至再起烽烟,那便是剜肉补疮,得不偿失了。

    辽东之战,朕已有皇明卫队、京营新军、关宁铁骑、宣大边军等精兵良将汇聚,粮饷器械亦已备足,不差秦老将军这一支劲旅。让其留镇根本之地,发挥更大定盘作用,方是上策。”

    言毕,崇祯不再犹豫,朱笔落下,在那份充满请战豪情的奏章空白处,笔走龙蛇,开始批复。

    “卿之赤诚,昭如日月;报国之心,气吞山河。览卿奏章,字字血诚,句句丹心,朕心甚慰,几欲拍案,热血为之沸腾!有臣如此,国之大幸!”

    紧接着,话锋转为深沉,委婉却无比明确地驳回了请战:

    “然,朕深思之,川中乃国家西南之屏障,新定之地,疮痍未复,人心初安。此地非威望着于西南、恩信孚于蛮汉之宿将坐镇不可。

    卿镇巴蜀,则宵小蛰伏,流民归业,新政畅行,此乃定海神针之效,万民身家性命所系,社稷西南门户之固,实不可轻动分毫。”

    最后,给出了安抚与新的使命:

    “北伐破虏,雪耻复土,朕自有万全筹谋,卿可宽心。朕望卿于蜀中,整饬军政,抚慰黎元,练兵积谷,保境安民。此即为卿为社稷所立之不世功业,亦是对朕北伐大业最坚实之后援!勉之,勉之!”

    写罢,崇祯搁下朱笔,那鲜红的批语在奏章上显得格外醒目,既肯定了忠诚,又明确了职责,情理兼备。

    他并未立刻让王承恩将批复发还,而是身体微微后靠,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暖阁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全图》。

    崇祯的视线,越过批复的四川,缓缓扫向与四川紧密相连、地形更加复杂险峻的云南、贵州,以及更南的广西部分区域。

    那片用褐色、绿色交错标注、山川密布、河流纵横的区域,在他的眼中逐渐放大,变得沉重。

    一个更深远的念头,浮上心头,变得清晰起来。

    “西南……”

    崇祯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

    “云、贵、川、桂相接之地,堪称百越故地,万山之国,更是众多少数族裔聚居之所。”

    大小土司,星罗棋布。

    什么永顺宣慰司、保靖宣慰司、水西土司、麓川土司……名目繁多。

    这些土司,世代承袭,辖地百里乃至千里,拥兵自重,形同割据。

    表面上遵朝廷号令,接受册封,缴纳象征性的“差发银”或土贡,

    实则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掌握着治下百姓的生杀予夺大权,朝廷律法往往难以深入。

    他们之间为了争夺土地、人口、资源,仇杀攻伐不断,时叛时服,历来是西南边疆动荡的根源。

    “自秦汉以来,羁縻之策沿用千年,”

    崇祯的眉头微微蹙起,“无非是‘以夷制夷’,封官许愿,维持一个表面的臣服。中原强盛时,尚能慑服;一旦中枢有变,或对其利益触动过大,便极易生乱。

    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从未真正像中原州郡那般,实现过有效的、直接的中央管理……”

    直到满清鞑子入关,以铁血手段镇压了南明抵抗,稳定政权后,为了彻底解决西南土司尾大不掉、威胁统治的问题,推行了残酷而坚决的“改土归流”政策。

    凭借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政治手腕,废除世袭土司,改设流官,清查户口土地,推行保甲,将土司辖地直接纳入府州县管理体系。

    其间自然伴随着无数反抗与血腥镇压,杀人盈野,但确实在相当程度上打破了西南地区,延续千年的半独立状态,加强了中央集权。

    “鞑子能做到的事……我堂堂大明,如今我既知历史利弊,又手握变革之力,难道就不能做得更好、更稳妥、更少流血吗?”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改土归流’,关键在‘改’与‘流’。

    粗暴地武力征服、强行废除,必然激起强烈反抗,代价巨大。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

    温水煮蛙,分化瓦解,经济文化渗透,移风易俗,待其地其民与中原联系日益紧密,依存度加深,再顺势而为……”

    一个关于未来如何经略西南、从根本上巩固国家统一、促进民族融合、开发边疆资源的长期战略雏形,开始在这位穿越者帝王的脑海中缓缓勾勒。

    这念头虽因辽东决战在即,而只能深藏于心,暂不施行,却已如同一颗种子,落入了心田,只待合适的时机萌芽。

    暖阁内重归安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预示着更大风暴的酝酿。

    东方的战火即将点燃,而西南的长期棋局,也已在最高执棋者的心中,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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