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藩王捐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乘着秋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次日晌午，棋盘街最有名的“四海春”茶楼里，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跑堂的伙计，拎着硕大的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如游鱼，嘴里不停地吆喝“
开水——看茶——”，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
二楼临窗的雅座，几个穿着绸衫，看样子是商贾模样的人，正说得眉飞色舞。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一个胖胖的粮商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对面的茶点碟子里，
“蜀王府，八十万两雪花银！外加五千匹蜀锦！我的老天爷，那是蜀锦啊，一寸锦一寸金的玩意儿！堆起来怕不得有一座小山？”
他对面坐着的布商捻着山羊胡，连连咂嘴：
“何止蜀王？周王府，一百万两现银！听说周王殿下把府库里压箱底的老银锭都搬出来了，装箱的马车从王府门口排出去半条街！真真是倾家荡产……哦不，是毁家纾难的架势！”
旁边一个瘦削的瓷器商人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要我说，最难得的还不是钱多的，是那份心！
唐王，才二十出头吧？上的奏疏你们听说了吗？‘恨不能亲提三尺剑，为陛下前驱，斩奴酋之首悬于阙下’！
听听，这气魄！可惜啊，祖制所限，亲王不得掌兵离封地，不然……”
“不然怎样？”
粮商眼睛一瞪，“就冲这份尿性，要是真能上阵，说不定就是咱大明的霍去病！”
他们声音不小，引得邻桌几位头戴方巾、看样子是读书人的士子也侧耳倾听，频频点头。
大堂角落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瓷大碗喝茶，听得更是入神。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者，叹道：“还有青州的衡王爷，那才是真忠臣！听说王府穷得叮当响，为了凑钱粮，把祖传的字画、王妃娘娘的首饰都当了！
奏章里写的是‘愿助陛下一饭一甲之资’……听听，一饭一甲！这是把家底掏空，只求给前线将士多一口吃的、多一片甲叶子啊！”
“陛下圣明啊！”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激动道，“没听朝廷邸报上说吗？陛下把衡王爷捐的银粮退回去一半！还赐了‘忠义藩衡’的金匾！这才是明君！知道好歹！”
就在这时，茶楼中央那方一尺高的木台，今日气氛格外不同。
往日里须发花白、慢条斯理讲着“桃园三结义”的老先生不见了，换了个约莫四十出头、精瘦干练的说书人。
他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瘦削却结实的手腕，双目炯炯有神，往台前一站，便有一股压住场子的精气神。
“啪！”
醒木重重拍在光润的枣木案上，清脆响亮，霎时压过了满堂喧哗。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去。
那说书人却不急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将茶客们脸上那份关于藩王捐输的热切与好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列位看官！”
“往日里，咱们说三国英雄，道隋唐好汉，讲的是古人忠义，论的是前朝兴亡。可今日——”
他话音一顿，左手虚抬：
“咱们不说古，只论今！就说说这几日，震动京师、传遍九州的——大明朝的忠义谱，朱姓家的龙虎榜！”
“好！”
台下立刻有人叫好，气氛瞬间点燃。
说书人精神一振，折扇“唰”地展开，又“啪”地合拢，语速加快：
“话说当今天子，少年英主，志在寰宇，欲提天兵扫北庭，雪国耻，复疆土！
然兵者，国之大事，粮秣银钱，便是那天兵的筋骨气血！正当此时——”
他折扇向西一指，仿佛指向蜀中：“巴山蜀水，天府之地，有一位王爷，姓朱，至澍！
这位蜀王千岁，闻听天子雄心，拍案而起：‘社稷有事，宗亲岂能坐视？’
当即下令，开启府库！好家伙！但见那——”
他绘声绘色，模仿着搬运的场景：“一箱箱，白的是银，晃人眼！一匹匹，艳的是锦，灿如霞！
八十万两雪花银，五千匹上等蜀锦， 浩浩荡荡，出剑门，过汉中，直送京师！
蜀王有言：‘此非臣之财，乃陛下之财，大明之财！但用在刀刃上，臣心安矣！’”
“好一个‘臣心安矣’！”
台下有士子击节赞叹。
说书人折扇方向一转，指向中原：“蜀王义举，如同星火！再看中州大地，开封府内，周王殿下，年高德劭！
老人家听闻消息，颤巍巍拄着拐杖，亲自去了府库，看着堆积如山的银锭，只说了一句：‘老夫耄耋，不能上阵杀敌，便以此阿堵物，助陛下铸剑！’
一百万两！倾库而出，分文不留！ 周王府前，装银的马车，排成了长龙，开封百姓围观，无不泪目，齐呼‘老王爷忠义！’”
茶客中传来唏嘘感动之声。
说书人语气陡然一扬，继续道：“若说蜀王慷慨，周王厚重，那么，南阳那位年轻的唐王殿下，便是满腔热血，赤子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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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挺直腰板，模仿着上奏的姿态，“唐王殿下奏疏直达天听，字字铿锵：‘臣虽年幼，亦知忠义！恨不能亲提三尺剑，为陛下前驱，斩奴酋之首悬于阙下！若蒙不弃，愿效班超投笔，以宗室身，充一小卒！’”
他环视众人，声音拔高：“听听！‘愿充一小卒’！这是什么？这是抛却了亲王尊荣，只愿做大明一兵一卒的赤胆忠心！
陛下览奏，亦为之动容，御笔亲批：‘宗室楷模，朕心甚慰！’”
“好汉子！”
台下那虬髯汉子又是猛地一声喝彩，巴掌拍得通红。
说书人语气一转，带上几分唏嘘感慨：“列位，有那富贵的忠义，便有那贫贱的忠义。且说青州衡王府，家道中落，封地瘠薄。衡王殿下接到消息，在书房独坐一夜。次日，王府中门大开，家人捧着古玩字画、王妃首饰，当街发卖！
变卖家产，凑得粮三千石，银八万两，奏疏之上，字字辛酸，句句赤诚：‘臣府窘迫，无厚礼可献，唯此微末，愿助陛下一饭一甲之资，则臣虽贫，心亦富矣！’”
茶楼里安静下来，不少人面露动容。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闻之，何反应？下明旨，褒其忠义，赐金匾‘忠义藩衡’，更将衡王所献钱粮，退回一半！
陛下有言：‘衡王虽贫，忠义不贫！真心为国者，朕必不负！’”
“陛下圣明！”
满堂轰然呼应，情绪达到高潮。铜钱、碎银子如雨点般“叮叮当当”抛向木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说书人拱手道谢，待声浪稍平。
他话锋却微妙一转，折扇轻轻摇动，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忠义榜上，名字一个个，光彩夺目。蜀王的‘心安’，周王的‘铸剑’，唐王的‘请缨’，衡王的‘饭甲’……
皆成一时佳话，载入邸报，传于天下。”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
“可这世间事啊，就怕比。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烈火炼了，才辨得出是真金还是黄铜。
列位看官不妨想想，这邸报之上，光彩照人的名字旁边，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少了哪一片……最是膏腴之地的动静？”
他不再明说，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一句轻飘飘的收尾：
“金山银山，不如忠义如山。锦绣满堂，难遮心头寒凉。 今日书短，道理却长——咱们，下回再分解！”
说罢，醒木再拍，他潇洒转身，留下满堂茶客面面相觑，旋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
那未曾点明的名字，此刻比台上所有褒奖的名字，更清晰地刻在了每个人心里。
寻常百姓打扮的锦衣卫，暗中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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