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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8章 晨露与蹄痕
    火堆那点光,熬到后半夜还是灭了。洞里重新跌回黑暗和刺骨的冷,像之前的暖意只是场梦。孙大洪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觉得身子更僵一分,挨着赵煜的那边胳膊麻得没了知觉。他只能咬牙硬挺,听着洞外风声渐渐歇下去,变成一种死寂的、黎明前特有的静谧。

    

    天快亮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索着身边。老吴和周勇的呼吸声粗重但还算均匀,小豆子和王狗儿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鼾声。陈兴安和郭威那边,偶尔有痛苦的哼唧。

    

    最安静的是赵煜,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那“冰茧”透过衣服传来的、恒定而微弱的冰凉搏动,像个死物的心跳。

    

    孙大洪挣扎着坐起来,骨头缝里嘎吱作响。他爬到洞口,小心地扒开枯枝。

    

    外头天色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的蒙蒙亮,东边天际只透出一丝极其黯淡的鱼肚白。荒野笼罩在浓重的晨雾里,视线模糊,几步外就看不清了。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焦东西的味道,从南边飘过来。

    

    他侧耳听了听。除了远处几声凄凉的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昨夜那支军队早已远去,没留下任何痕迹——至少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

    

    他缩回洞里,推醒了老吴和周勇。“天亮了,准备走。”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活动着冻僵的四肢。小豆子把最后一点点水(其实只剩下水囊壁上沾的湿气)给赵煜、陈兴安、郭威润了润嘴唇,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唇。王狗儿默默收拾着那个破布包。

    

    孙大洪重新背起赵煜。冰茧的寒意贴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雾气的空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不适。

    

    “走。”

    

    他们钻出山洞,立刻被浓雾包裹。能见度极差,几步外的人影都模模糊糊。地面湿滑,长满苔藓和露水的石头,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孙大洪大致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队伍,避开昨夜听到军队动静的河床方向,朝着东北,一头扎进了雾蒙蒙的荒野。

    

    雾里行走,方向容易偏。孙大洪只能靠着远处隐约的山影轮廓(大部分时间被雾遮着)和脚下地势的大致走向来判断。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还要时刻提防脚下可能出现的沟坎、碎石和湿滑的苔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光稍微亮了一些,但雾还没散。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平坦、长满低矮灌木和枯草的开阔地。这里视野稍微好点,能看到百步开外。

    

    就在孙大洪停下来,想稍微喘口气、确认方向的时候,眼尖的小豆子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泥地,低呼道:“大洪哥!你看那儿!”

    

    孙大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湿漉漉的泥地上,凌乱地印着许多脚印和……马蹄印!脚印很新鲜,边缘还没被露水完全模糊,大小制式不一,显然属于不同的人。马蹄印更深,数量也不少,混杂在脚印里,延伸向雾气深处。

    

    “是昨晚那支军队的?”周勇声音发紧。

    

    孙大洪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杂乱,朝向不一,不像是整齐行军留下的。有些地方脚印重叠踩踏得很厉害,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甚至……有几处暗褐色的、已经半凝固的污渍,渗进泥里。

    

    是血。

    

    这里发生过短暂的停留,或者……小规模的冲突?遭遇战?

    

    孙大洪的心提了起来。他示意众人噤声,握紧了工具杆,小心翼翼地沿着痕迹向前探查了几十步。

    

    痕迹一直延伸到一片更高、更密的枯草丛边缘,然后消失了——可能是进了草丛,也可能转向了别的方向。草丛很深,雾又浓,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孙大洪不敢贸然深入。他退回队伍,压低声音:“绕开这里。脚印是新的,人可能没走远,或者就在附近。”

    

    他们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更东边、远离脚印痕迹的区域前进。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泥泞,每走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格外费力。雾气缭绕,周围的景物仿佛都在缓慢移动,看不真切,平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又走了一刻钟,雾气终于开始慢慢变淡、消散。天光彻底亮了,虽然依旧是阴沉沉的,但至少能看清更远的地方。他们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干涸的、布满卵石的古老河床上,河床两岸是低矮的、风化的土崖。

    

    孙大洪记得,这条河床的大致走向也是东北向,或许可以顺着它走一段,总比在荒野里乱撞强。

    

    河床里碎石多,走起来硌脚,但相对平坦。他们沿着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赵煜的重量压得孙大洪腰都快断了,冰茧的寒意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体温。老吴和周勇也是气喘吁吁,架着两个大男人,走得更慢。

    

    饥饿感再次凶猛地袭来。胃里像有只手在拧,眼前一阵阵发花。孙大洪知道,再不找到吃的,他们别说走到黑山,今天就得有人倒下。

    

    他一边走,一边紧张地扫视着河床两岸,希望能发现点能入口的东西——野果?野菜?哪怕能捉到只田鼠也好。

    

    河床两岸多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杂草,偶尔能看到几丛低矮的、叶子发黄发蔫的灌木,但都不像能吃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王狗儿忽然“咦”了一声,弯腰从河床边缘的碎石缝里,捡起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这好像是……”王狗儿把那东西在衣服上蹭了蹭,递了过来。

    

    孙大洪接过一看。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油纸包,外层已经被泥水和露水浸得又软又脏,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方形轮廓。纸包边缘破了个小口,里面露出一点暗黄色的、像是……炒面?或者干粮碎末的东西?

    

    吃的?!

    

    孙大洪心脏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外面湿软的油纸。里面确实是某种炒熟的、磨碎的粗粮混合物,掺着点说不清的干菜末和盐粒。大部分已经受潮结块,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霉味和粮食气的古怪味道,但看起来……似乎还没完全坏掉?

    

    这显然是别人遗落或者丢弃的干粮。可能是昨夜那支军队的士兵掉的,也可能是更早的路人留下的。

    

    顾不上干不干净了。孙大洪用手指抠了一小块结得没那么硬的炒面,放进嘴里尝了尝。又干又硬,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还有股说不出的怪咸,但……确实是能吃的粮食!

    

    他立刻把这油纸包递给小豆子:“分一下,每人一点,慢慢嚼,别噎着。”

    

    小豆子如获至宝,小心地掰开结块的炒面,分给老吴、周勇和王狗儿。每个人只分到一小撮,放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珍馐,一点点放进嘴里,用口水慢慢濡湿了,艰难地吞咽下去。

    

    这点东西,连半饱都谈不上,但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味道下肚,带来的能量和安慰是巨大的。孙大洪自己也嚼了一小撮,感觉干涸的喉咙和空瘪的胃稍微得到了那么一丝丝抚慰。

    

    他把剩下的、已经湿软大半的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布包。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存粮”了。

    

    吃了点东西,又休息了片刻,众人感觉体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孙大洪抬头看了看天色,判断了一下方向,准备继续沿着河床前进。

    

    就在他弯腰去背赵煜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床对面那风化土崖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像是金属?

    

    他心中一动,示意其他人等一下,自己握着工具杆,小心地踩着河床里的石头,朝对岸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土崖根部,半埋在冲积的沙土里,露出小半截锈迹斑斑的、弧形的金属物件。看形状,像是个……水壶?或者小铁锅的残骸?表面坑坑洼洼,满是红褐色的铁锈,但刚才反光的是它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地方。

    

    孙大洪用工具杆扒拉了几下周围的沙土,把那东西完全挖了出来。果然是个扁圆形的、带个弯柄的小铁罐,罐底破了几个洞,罐身也瘪了一块,但整体还算完整。掂了掂,沉甸甸的,锈得厉害,但洗洗或许能当个容器?

    

    他刚想把铁罐也塞进布包,目光却被铁罐旁边、刚刚被挖开的沙土里,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段……骨头?颜色灰白,只有手指长短,很细,一头稍粗,像是某种小动物的腿骨?但奇怪的是,骨头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渗进去的某种矿物质?而且骨头拿在手里,感觉比寻常骨头要重一点,质地也更坚硬。

    

    (就在孙大洪的手指触碰到这根奇异骨头的瞬间,山洞中昏迷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轮换。一些极其模糊、与“生物矿化”、“异常钙质沉积”、“可能的环境污染指示物”相关的碎片信息,沉入他意识深处:“钙磷化合物…异质沉积…微量金属吸附…无直接用途…”)

    

    孙大洪自然毫无所觉。他只是觉得这骨头有点怪,颜色和质地都不太对劲。但他现在没工夫研究这个。他把骨头和锈铁罐一起塞进布包,转身回到了对岸。

    

    “捡了个破罐子,还有个怪骨头。”他简单说了一句,重新背起赵煜,“走吧,抓紧时间。”

    

    一行人再次启程,沿着古老的干河床,向着东北方向,朝着那片传闻中闹鬼、有狼、但可能有他们唯一生机的黑山旧矿区,艰难地跋涉而去。

    

    晨雾散尽,天色依旧阴沉。荒野无边无际,前路漫漫,而他们怀揣着一点发霉的炒面、一个破铁罐、一根怪骨头,和一个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继续前行。

    

    二月十五日的上午,就这样在无声的挣扎和未知的凶险中,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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