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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0章 断弦
    腊月二十九,晌午。

    地窖里那股子熬夜的酸腐气还没散干净,又混进了泥土、金属和药膏的怪味,闻着让人脑仁发胀。赵煜靠坐在榻上,后背垫着硬邦邦的被褥卷,左腿依旧死沉地搁着,像截不属于他的烂木头。胸口那硬结的痛楚经过一夜折腾,变得有些飘忽,一会儿是尖锐的刺痛,一会儿又化成绵长的闷胀,但始终在那儿,提醒着他沙漏里的沙子还在往下漏。

    他没睡,也睡不着。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地窖里的动静。

    陆明远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停过,间或夹杂着他低低的、含混不清的指令和阿木胡四小心翼翼的应和。他们在测试那“金丝-蓝片”的玩意儿,用阴铁石模拟铜盒,用调好的土粉糊在周围,然后试图用加长的细竹竿去拨动那三寸长的金丝,让顶端的蓝片划过石头表面。这活儿精细得邪乎,比绣花难十倍。

    “稳住……再稳一点……别抖……”陆明远的声音紧绷着,“对,就这个角度,轻轻带过去……好!阿木,看痕迹!”

    短暂的寂静,然后是阿木有些泄气的声音:“陆先生……好像……没啥痕迹。蓝片太小了,力道也太轻,石头面上就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印子,风一吹就没了。”

    “再来!换不同的角度,加大一点摆动幅度!”陆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接着又是重复的、令人神经紧绷的细微操作声。

    另一边,老猫和石峰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根新找来的细长竹竿和一堆零碎工具。他们正试图给一根竹竿的前端绑上更复杂的“操作头”——用那套细针里的几根,配合一小块打磨过的薄铜片,做成一个带微型钩爪和推杆的简陋装置,可以靠着竹竿尾部的细线远距离控制前端的微小动作。想法是好的,但做起来歪歪扭扭,不是钩爪松了就是推杆卡住,两人憋得额头冒汗。

    高顺和夜枭天没亮就又出去了,西苑那边不能离人,得盯死。

    王大夫坐在赵煜榻边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药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些干草药,眼睛却一直瞟着赵煜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虚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下头继续碾药。

    时间就在这种紧绷、枯燥又充满挫败感的重复中,一点点熬过去。

    晌午过后,竹青热了点稀粥和干饼分给众人。谁也没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往下咽。赵煜喝了几口粥,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味又涌上来,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就着冷水吞了王大夫递过来的药丸。

    “公子,”王大夫趁他吃药,压低声音道,“您得闭眼歇会儿,哪怕半个时辰。这般硬熬,气血耗得更快。”

    “等他们有个结果。”赵煜哑声道,目光投向陆明远那边。

    陆明远正对着桌上那摊测试后的“战场”发呆。阴铁石表面除了乱七八糟、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什么也没留下。旁边是用废了的几小团土粉糊,里面固定着或歪或斜的金丝,有的在测试中断了,有的连着蓝片却毫无反应。那根宝贵的金丝,在反复拨动测试后,弹性似乎更弱了,恢复得越来越慢。

    “不行……还是不行……”陆明远喃喃道,手指插进乱发里,用力抓着,“接触力太弱,传递效率太低……蓝片材质特殊,可这点接触根本引不起任何变化……就算真糊到铜盒上,恐怕也……”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在地窖里弥漫开来。理论再精巧,落到现实,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地窖口厚毡子一掀,高顺闪了进来。他脸色比出去时更沉,带着一股子外头的寒气,眼神锐利中透着凝重。

    “公子,陆先生,”高顺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西苑那边,有变故。”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天刚亮的时候,我们观察的那三个‘平静点’中,最靠北的那个,波动突然变得紊乱,持续时间缩短了一半不止,范围也缩小了。”高顺眉头紧锁,“夜枭冒险用长杆吊着一片枯叶靠近试探,发现那个点的能量场‘暴躁’了很多,枯叶还没完全进入范围边缘就开始发黑卷曲。我们立刻停止试探。另外两个‘平静点’暂时还稳定,但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接着出问题。”

    “陷阱在变化?”陆明远猛地抬头,“是自然衰减?还是……被触动了?或者,有人做了手脚?”

    “不清楚。”高顺摇头,“我们在外围没发现其他人靠近的新痕迹。但能量场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平静点’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甚至消失,我们的计划……”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他们所有精细却脆弱的准备,都建立在那个“碗口大、两次呼吸”的安全窗口上。如果窗口本身在缩小、在晃动、甚至在消失,那一切谋划都成了笑话。

    地窖里一片死寂。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赵煜靠在榻上,胸口那硬结的闷痛似乎又加重了些。他缓缓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还有两个点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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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暂时。”高顺强调。

    “那就抓紧。”赵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刀刮铁锈般的冷硬,“陆先生,金丝蓝片的测试,到此为止。效果不足,时间不够,不必再浪费精力。”

    陆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赵煜平静无波的眼神,又颓然低下头。他知道赵煜是对的。那点子异想天开,在残酷的现实和紧迫的时间面前,太苍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老猫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涩。

    赵煜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破烂——星光碎片、射钉枪残骸、细针手钻、暗蓝残件、土粉、还有那截坚硬的奇异木片。每一样都似乎有点用,每一样又都远远不够。

    “回到最开始,也是最笨的法子。”赵煜缓缓道,“用星光碎片做‘水滴’,在‘平静点’出现的瞬间,挤开一个安全窗口。在这个窗口里,用我们手头最硬、最有可能钻透或撬动土石的东西,完成一次动作。不求精细控制,不求后续连接,只求一下,用最大的力量,最快的速度,在铜盒上方开一个口子,或者造成一次足够强的冲击。”

    他顿了顿,看向陆明远:“陆先生,把你之前设计的、利用那残骸精密机关进行瞬间强力突刺的方案,再拿出来。不考虑后续操作,只考虑那一下的破坏力。用那截暗蓝残件做钻头或凿尖,用那残骸的机关保证突刺的直线精度和力量集中,用竹竿加杠杆提供初始动力。目标:在‘安全窗口’内,凿穿或撬开铜盒上方最薄弱处的覆盖。”

    这个方案粗暴、直接,几乎放弃了所有精巧的后手,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次蛮横的破坏上。成功率依旧渺茫,但至少方向明确,不需要那些眼下根本无法实现的微操。

    陆明远眼睛重新聚焦,快速思考着:“暗蓝残件做尖端……需要打磨,但它太硬,我们没工具……残骸的机关传动需要清理润滑,恢复最大行程……杠杆竹竿需要加固,承受更大的瞬间发力……还有星光碎片的投放精度和时机……”

    “一件一件解决。”赵煜打断他,“阿木,胡四,你们想办法打磨暗蓝残件,就用那阴铁石互相磨,或者用那坚硬的木片边缘尝试刮削,不求形状完美,只要一个尽可能锋利的尖端。老猫,石峰,你们负责清理润滑残骸机关,加固竹竿。陆先生,你统筹,设计发力机构和整体连接。高顺,你和夜枭,集中精力盯死剩下两个‘平静点’,找出它们出现前最可靠的征兆,把投放碎片的时机误差,压缩到最小。”

    “王大夫,”赵煜最后转向一直沉默的老大夫,“麻烦你,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让我在需要的时候,能提起一口气,坚持完那一下。”

    王大夫脸色一变:“公子!您现在的身子,强行提气,无异于饮鸩止渴!会加速星纹反噬,可能连三个月都……”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煜平静地说,“拿到铜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拿不到,三个月和三天,区别不大。”

    王大夫看着赵煜眼中那近乎冷酷的决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老夫……尽力配一副虎狼之药,能短暂激发元气,但事后……反噬极重。”

    “有劳。”赵煜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地窖中央,“开始吧。”

    新的指令下达,地窖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之前的精细和挫败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没人再抱怨,没人再犹豫,各自扑向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动作快得带着风。

    阿木和胡四找来那块阴铁石和暗蓝残件,又拿出那坚硬的奇异木片,开始尝试各种笨拙的打磨方法,刺耳的刮擦声不断响起。老猫和石峰小心地拆解那射钉枪残骸,用能找到的最细腻的油膏和铜丝,一点点清理锈死的齿轮和连杆。陆明远则趴在桌上,炭笔在废纸上飞快地画着发力杠杆和连接部件的草图,不时停下计算着什么。

    高顺再次匆匆离开。

    赵煜重新闭上眼睛,积蓄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油尽灯枯,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透支。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躺下的时候。他是锚,是旗,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钉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格外寒冷。

    地窖里点起了更多的蜡烛,光影摇曳。打磨的刮擦声、金属组装的轻微碰撞声、陆明远的低声计算和指令,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紧张忙碌的间隙,一直守在若卿身边、时不时给她喂点水、擦拭额头的竹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他正拿起若卿换下的、沾了药渍的外衣准备去清洗,手在衣襟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补丁处摸到一个硬物。那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里面有东西。

    他小心地拆开几针缝线,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约莫铜钱大小、极薄的金属片。那金属片呈暗金色,质地异常轻薄柔软,几乎像纸一样,边缘圆润光滑。金属片的一面似乎刻着极浅的、难以辨认的纹路,另一面则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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