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中的流沙，是倒着往上走的。
时光老人坐在沙漏旁，白须垂地，鼾声如雷。
他身后的时光长河缓缓倒流，映出无数正在倒退的画面；
有人从坟墓爬回摇篮，有城从废墟重归繁华，有花从凋零逆转为蓓蕾。
阿九和石猛踏入第五层时，脚下石阶突然虚化。
不，不是虚化。
是时间在加速流动！
石猛闷哼一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皱纹，黑发转灰——他在快速衰老！
阿九体内的寂灭心火自动护主，透明火焰包裹两人，勉强抵挡时间侵蚀。
但火焰也在飞速消耗。
“醒来！”阿九朝时光老人厉喝。
鼾声停。
时光老人缓缓睁眼，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时光漩涡。
“哦？”他看向阿九，“新来的？”
“前辈，请停止时间加速。”阿九咬牙支撑，“我同伴快撑不住了。”
时光老人瞥了眼石猛。
“凡人之躯，能在我的‘岁月领域’里撑三息，不错。”
他抬手一点。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石猛瘫倒在地，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多了数道皱纹，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
“这只是外界三年的流逝映射。”
时光老人淡淡道，“你们在我这儿待了三十息，外面……已过去三年。”
三年？！
阿九心中一沉。
那堕仙城、仙庭、万宝阁……该发生多少变故？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时光老人指向身后倒流的长河：
“若救火种之主，需要逆转这三年时光”；
“让所有在这三年新生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让所有在这三年死去的人，复活重来。”
“让因果重置，万物归位。”
他盯着阿九：
“你还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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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中浮现画面。
堕仙城，新建的学堂里，孩童们正在读书——这些都是三年内出生的孩子。
仙域战场，一位年轻将领浴血杀敌；他三年前还是个新兵，如今已成英雄。
轮回峰下，苏婉新收的弟子正在炼丹；那孩子刚满两岁，展露出惊人天赋。
还有……鬼市废墟中，一株新生的小草从石缝钻出，在残阳下摇曳。
如果逆转时光。
这些生命、这些成长、这些微小的奇迹，都将消失。
如同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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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挣扎站起，嘶声道：“不能逆转！那些孩子……”
“闭嘴。”时光老人眼神一冷。
石猛突然僵住，时间在他身上开始倒流；
他从衰老状态变回年轻，但意识也开始模糊，仿佛要倒退回三年前未受伤时的状态！
“住手！”阿九寂灭心火爆发，强行切断时间回流。
火焰与时光之力碰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时光老人眼中闪过讶色：“寂灭心火？陆雪那丫头竟把这都给你了……”
他收手，石猛恢复，但脸色惨白如纸。
“回答我。”时光老人加重语气，“逆转，还是不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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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看着长河中的画面。
她看到那个两岁的炼丹孩童，正笨拙地控制火候，小脸被熏得发黑，却笑得灿烂。
看到战场上那个年轻将领，在尸山血海中救下一个婴儿，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看到废墟中的小草，在风中顽强挺立。
这些，都是三年时光的馈赠。
如果抹去……
“我不逆转。”她说。
时光老人挑眉：“哪怕火种之主因此彻底消散？”
“不逆转。”阿九重复，“但我会用其他方式救他。”
“没有其他方式。”
时光老人摇头，“他的真灵碎片散落万界，唯有逆转时光，让所有碎片重归完整，才能复活。”
“那就找齐碎片。”阿九眼中火焰燃烧，“一片一片地找，找遍万界，找到天荒地老。”
“痴人说梦。”时光老人嗤笑，“你知道万界有多大吗？你知道……”
“我知道。”
阿九打断他：
“我知道这很难。”
“但再难，也比不上抹杀亿万新生命的罪孽难。”
她指向长河：
“这些生命，这些奇迹，不该为救一个人而牺牲。”
“如果陆明师父知道复活他的代价是这个……”
“他会选择永远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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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时光长河的倒流速度，微微减缓。
时光老人看着阿九，时光漩涡般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三千年前，陆明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缓缓道：
“那时仙帝逼他，用逆转时光复活他战死的挚友。”
“代价是抹去当时新生的三百万婴儿。”
“他拒绝了。”
老人长叹：
“他说：‘逝者已矣，生者当惜。’”
“所以他成了火种之主——不是因为他多强大，而是因为他懂得敬畏生命。”
他看向阿九：
“你，很像他。”
“但光像还不够。”
时光老人起身。
身后的长河突然沸腾！
无数画面炸裂，重组，最终凝聚成一道选择题，悬浮空中：
“选择一：逆转三年，救陆明，抹杀新生”
“选择二：放弃逆转，陆明必死，新生延续”
“选择三：找到第三条路”
“时限：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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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息？
阿九握拳。
这根本没有第三条路！
时光老人淡淡道：“顺便告诉你，外面正在发生的事——”
他挥手，长河中映出外界画面：
堕仙城已成废墟，云辰率仙庭大军血洗全城，悬挂着“诛叛逆”的旗帜。
鬼面被八条锁链贯穿，吊在城门示众，奄奄一息。
万宝阁使者跪在云辰面前，献上阿九和石猛的情报——他叛变了。
而永夜牢笼入口处，十二名真仙正在布阵，试图强行破开牢笼！
“他们在外面，只能撑一个时辰。”
时光老人看向阿九：
“一个时辰后，牢笼破，他们死，你们也会被发现。”
“现在，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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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看向阿九。
阿九盯着那三道选择题。
十息。
九息。
八息……
她脑中闪过天机老人的话：“忘掉他教的一切，成为你自己。”
闪过陆雪释然的眼神。
闪过凌星河、敖战的期待。
还有……这三年来，那些新生孩童的笑容。
七息。
六息。
“我选三。”阿九开口。
时光老人一愣：“三？第三条路根本不存在……”
“存在。”
阿九抬手，寂灭心火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枚半透明的火焰种子。
“我不逆转时光。”
“也不放弃救人。”
“我要……”
她将火焰种子按入自己眉心：
“用我的时间，换他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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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火焰种子炸开！
阿九周身开始燃烧——不是燃烧血肉，是燃烧寿元！
每一缕火焰，都是她的一年寿命！
寂灭心火与时间之力共鸣，在她身后凝聚出一座虚幻的时光沙漏；沙漏中的流沙，正从她体内流向虚空深处！
“你在做什么？！”石猛骇然。
“把我的时间……”阿七窍开始渗血，“通过火种烙印的共鸣，输送给陆明师父的残灵。”
“他需要时间凝聚真灵，我就给他时间。”
“一年换一刻，百年换一日。”
“把我剩下的所有寿元……”
她看向时光老人：
“全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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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沙漏疯狂流转。
阿九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出现皱纹，气息开始衰弱。
但她眼中的火焰，却越来越亮。
那是生命燃烧到极致的光。
时光老人看着这一幕，时光漩涡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震动。
“你……不怕死？”
“怕。”阿九笑了，笑容在衰老的脸上显得苍凉，“但更怕他死。”
她转头看向石猛：
“抱歉，可能没法带你出去了。”
石猛红着眼，一字一句：“我陪你一起烧。”
“不。”阿九摇头，“你得活着。”
“告诉苏婉师姐，告诉所有人……”
她声音渐弱：
“我没有辜负师父的期待。”
时光沙漏即将流尽。
阿九的身躯开始透明，仿佛要消散于时光长河。
就在这时；
时光老人突然抬手，一指点在沙漏上！
沙漏定格！
时间回流！
阿九的白发转黑，皱纹褪去，流逝的寿元竟被强行拉回大半！
“前辈你……”阿九震惊。
“够了。”时光老人收回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这一关，你过了。”
他身后，选择题轰然碎裂。
通往第六层的门，缓缓开启。
“为什么？”阿九不解，“我明明选择了最笨的方法……”
“因为这就是陆明当年选择的‘第三条路’。”
时光老人轻声道：
“他当年拒绝逆转时光复活挚友，却用了自己的大半寿元，为那挚友保留了转世重生的可能。”
“你现在做的，和他一模一样。”
老人看向阿九，眼神欣慰：
“永夜牢笼九层考验，考的不是智慧，不是武力。”
“是心。”
“你证明了，你的心，和他一样。”
他指向第六层：
“去吧，上面三层，是最后的考验。”
“但记住——”
“越往上，守门人越恨他。”
“因为越往上，是他伤得最深的人。”
时光老人身影开始淡去：
“另外，外面那些小家伙，我帮你们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身影消散。
第五层，只剩空荡的沙漏，和开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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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扶起阿九。
她虽然寿元被拉回大半，但燃烧的损耗仍在，气息虚弱如风中残烛。
“还能走吗？”石猛问。
阿九点头，看向第六层入口。
那里，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声音。
还有一声声压抑的、如同困兽的低吼。
“走吧。”
两人踏上石阶。
身后，时光老人的低语随风飘来：
“第六层守门的……”
“是被陆明亲手斩去仙骨、打入永夜的。”
“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