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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8章 总得知根知底,两相情愿才好
    又过了两日,陆明远的师爷亲自登门沈宅。此行一是代表陆明远再次表达谢意,二来也是将案子的审讯结果与后续处置,向李晚做个详尽的交代。

    

    据师爷所言,经连日审讯拷问,案情已然明朗。此案贼人并非本县滋生的匪类,实乃一支专事拍花掠卖、流窜江南数府的积年悍恶之党。

    

    约在半年前,这伙人窥得旧巷区鱼龙混杂、巡防疏松,便将此地选作临时巢穴。其党羽内部等级森严,各有司职:有专在街市物色孩童、伺机下药的“拍花手”;有负责看押转运的“管事”;还有专司接头销赃的“跑线”。行事颇为狡诈隐蔽。

    

    至于背后是否另有主使,无论怎样鞫问,几个为首的贼首都咬紧牙关,只道是几个亡命徒聚在一处图谋钱财,坚称并无旁人指使。

    

    “依在下与几位刑房老手看,这些贼人的供词未必尽实。”师爷捻着胡须道,“但刑讯之下,口供基本一致,暂时也揪不出更深的东西。他们行事周密,拐带、转运、售卖各有渠道,彼此之间甚至不一定全然相识。据他们的交代,这半年来经手的孩童,恐怕远不止旧巷区已救出的这些。究竟还有多少孩子流落在外、又被卖往何方,尚需时间一一核查深挖。为此,大人已紧急行文周边州县,附上已知被拐孩童的体貌详述与画像,恳请各地衙门协力排查。眼下……也只能尽人事,只盼着还能多找回几个。”

    

    所有被救孩童的安置也基本妥当。除了三名尚在襁褓中、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辨认信物的婴孩,其余孩子的家人大多已在闻讯后赶来县衙认领。师爷描述那几日县衙前的景象:骨肉重逢,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喜极而泣,有的跪地叩谢青天大老爷,哭声与笑声交织,场面令人既心酸又欣慰。那三名婴孩,县衙已暂时安置在城中口碑颇佳的慈幼善堂,由可靠的乳娘照看,并已张榜公告,悬赏寻亲,希望能早日找到他们的家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李晚并不意外。

    

    一个分工如此明确、行事胆大妄为、能在旧巷区隐匿近半年而不被察觉的犯罪团伙,若说背后无人暗中关照或提供些许便利,李晚是不信的。这世道,能在地方上做成这等“生意”而不翻船,光靠几个亡命之徒的“谨慎”恐怕远远不够。县衙里、街面上,或许都有人睁只眼闭只眼,或得了好处,或惧其凶悍。

    

    但她也明白,想让这样一个团伙轻易供出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那也是几乎不可能的。那些人既然敢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必然早就想好了退路,安排了替罪羊。即便陆明远铁了心继续往下查,最终揪出来的,很可能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收了点小钱的底层胥吏或地头蛇罢了。真正的黑手,早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能捣毁这个窝点,救出这些孩子,将明面上的罪犯绳之以法,已算是现阶段能做到的最好结果。至于更深的水,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大的决心,甚至某些契机,才能触及。

    

    师爷最后又笑着提起封赏之事:“李娘子及贵府诸位义士的功劳,大人已详细记录在案,呈报府衙。听说府台大人对此案极为重视,对诸位义举更是赞赏有加,已加急将功劳文书转呈朝廷吏部与刑部。依惯例,不日当有嘉奖旨意或文书下达。陆大人说,朝廷封赏需待时日,但县里不能没有表示,故而先备了些许心意,望娘子莫要推辞。”

    

    说罢,让随从抬上两个礼盒。一盒是码的整整齐齐的二百两官银,另有一盒则是上好的杭绸两匹、松江细布四匹,以及一些滋补的药材,如人参、当归、黄芪等。

    

    李晚谢过,让石静收下。她知道这是陆明远的为官之道,也是真心感谢,便不再矫情推辞。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榆林巷沈宅的生活晨起暮歇,井然有序。马六的伤势在媳妇的精心照顾下恢复良好,已能下地走动,脸上也有了血色。阿九和冬生也回到了竹溪蒙堂继续进学。只是,经此一事之后,几个孩子——尤其是冬生和阿九——学武的劲头更足了,每日除了读书,便是缠着王琨等护卫教他们拳脚功夫,说是要强身健体,更要保护家人。

    

    李晚对此乐见其成。在这时代,尤其是他们这样身份有些特殊的人家,子弟有些自保之力,总不是坏事。

    

    这日晌午过后,夏日的阳光已褪去几分毒辣,变得温煦透亮,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晚坐在书案后,仔细查看各处田庄、铺面送来的上月账册。算盘珠在她指尖起落,发出清脆规律的响声,与窗外隐隐的蝉鸣应和着。账簿上的数字一一核对无误,她微微颔首,提笔在总账页上落下娟秀的字迹。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春竹的声音:“东家娘子。”

    

    “进来。”李晚抬头。

    

    春竹推门而入,面色如常,禀报道:“东家娘子,老夫人让您去正厅一趟,说有事相商。”

    

    李晚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可知是何事?”

    

    春竹略一迟疑,低声道:“奴婢不知具体。不过……今日一早,家里来了个生脸的妇人,看打扮举止,像是……媒人。”

    

    “媒人?”李晚一怔。沈宅如今适龄的……她心念电转,婷儿?是了,沈婷也有十六了,在这个时代,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人呢?”

    

    “还在正厅,老夫人和马六嫂子正陪着说话。”

    

    李晚起身,理了理衣裙:“我去看看。”

    

    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外,已能听到里面传来妇人的说笑声。李晚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厅内,沈母端坐在主位,神色温和中带着些许斟酌。马六媳妇站在一旁,正给客人添茶。客位上,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绛红色褙子、头戴银簪、面庞圆润、未语先带三分笑的妇人,一看就知专门给人说媒的。

    

    “娘,您有事寻我?”李晚上前,对沈母行礼。

    

    “晚儿,快过来坐。”沈母见到她,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即为她介绍,“这位是城西的官媒,赵婶子。赵婶子,这是我儿媳,李晚。”

    

    “哎哟,这就是沈大娘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标致的人物,通身的气派!”赵媒婆立刻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口中啧啧称赞,目光不着痕迹地将李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惊艳与评估。

    

    李晚微微颔首:“赵婶子安好。快请坐。您今日过来是……”

    

    沈母眉眼含笑,语气温煦地接过话头:“你赵婶子今日可是贵客。她呀,最是热心肠,听闻咱们家婷儿性情模样都好,特意上门来……说说话。” 她语速放缓,将“说说话”三字说得轻柔却意有所指,目光含笑看向李晚,等着她领悟。

    

    李晚眼含了然,含笑看了沈母一眼,这才对赵媒婆温言道:“劳婶子费心记挂了。既是婶子亲自上门来说话,定是有极好的缘法。我们愿闻其详。”

    

    她心中也有些好奇。沈婷性格娴静,是那种标准的大家闺秀,除了偶尔跟她或沈母一起去绸缎庄、银楼购置些东西,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如何得知沈家有女待字闺中,还特意请了媒人上门?

    

    赵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下手:“哎,可是桩好姻缘!说的是咱们雨花县数得着的人家——丰泰粮行的胡东家,娘子可知道?”

    

    丰泰粮行……李晚略一沉吟,便想了起来。前几日县衙议事时,那位坐在陆大人右下首、面色红润的微胖中年人,不正是丰泰粮行的胡东家?其铺面开在县城最热闹的南大街上,门脸三间,气象颇足,确是本地数得着的大粮商。

    

    “说起这位胡东家,”赵媒婆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那可是咱们县里数得着的厚道人!家底殷实不说,待人接物最是仁义,修桥铺路、施粥舍药,从没吝啬过。家里三位公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透着一股热切:“今日胡东家托我来说的,正是他家最小的公子。今年才刚十八!您可晓得?去年秋闱一发便中了秀才!哎哟,那样年轻的秀才公,满雨花县能找出几个?真真是文曲星下凡似的,谁见了不夸一声前程远大?”

    

    她见李晚静静听着,便又将话头兜回来:“胡家家风最是清正,胡公子更是品貌双全,既读圣贤书,又懂人情理。那边透了口风,说是先郑重其事地把亲事定下,等公子明年中了举人,再风风光光大办喜宴!”她两手轻轻一拍,眼里闪着光,“这样的好人家,这样的好儿郎,寻常哪里寻得到哟!”

    

    李晚静静听着,目光却瞥向沈母。只见沈母嘴角含笑,眼中却有几分满意之色。

    

    这也不怪沈母觉得满意。从明面上看,沈家是外来户,虽有田产铺面,但无官身,只能算是富裕的平民人家。胡家是本地殷实粮商,家资颇丰,小儿子又中了秀才,有了功名,算是耕读传家,前途可期。两家门第算是相当,甚至胡家还略胜一筹(指有秀才功名)。沈婷嫁过去,就是正经的秀才娘子,将来若夫君中举,更是体面。在沈母看来,这确实是女儿家极好的归宿。

    

    但李晚想到的却更多,更远。

    

    沈安和的真实身份是京城镇北将军的嫡子,他们一家不过是因故暂时隐匿于此。皇帝上官文泓已经知晓她的存在,并因土豆和新式稻种之事,有意让沈安和带她与阿九进京。此事沈安和上次信中已提及,虽未定具体时日,但北上回京几乎是必然之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如此一来,他们今后在雨花县长居的概率极小。若是此时给沈婷定了亲,将来举家迁往京城,沈婷又该如何自处?是独自留在雨花县嫁作胡家妇,还是让胡家举家跟随进京?前者,骨肉分离,沈婷孤身在此,若受了委屈,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如何照应?后者,胡家是否愿意放弃本地根基,背井离乡?即便愿意,到了京城,胡家一无根基二无人脉,一个外来的秀才,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又算得了什么?沈婷的生活质量甚至地位,都可能不升反降。

    

    可若是就此拒绝,万一这胡公子真是个人品才学俱佳的良配,错过了,或许就是误了沈婷的一生。婚姻之事,玄妙难言,有的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的事。

    

    李晚心念急转,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带着得体的微笑道:“原来如此。胡家名声,我也略有耳闻。胡公子少年中秀才,确是才俊。”

    

    赵媒婆一听,以为有戏,说得更起劲了,将胡景珩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又将胡家如何仁义、如何看重沈家女儿品行(不知从何得知)说了一番。

    

    李晚耐心听完,才缓声道:“多谢赵婶子奔走,牵此良缘。只是,婷儿是我们家唯一的姑娘,自幼疼爱,她的终身大事,我们还需仔细斟酌,也还需问问她的意思。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总得知根知底,两相情愿才好。”

    

    赵媒婆脸上的笑容滞了滞。这年头,婚姻大事素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女方,哪有让未出阁的姑娘自己拿主意的道理?沈家这儿媳,说话倒是客气,意思却明白——这事不能立刻定下,要商量,还要问姑娘意见。

    

    她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沈家如今在县里风头正盛,与县令大人都颇有交情,她也不敢造次,只得压下心中那点不快,依旧堆着笑道:“应当的,应当的!姑娘家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慎重些。那……老身就先告退,过两日再来听信儿?”

    

    “有劳婶子跑这一趟。”李晚起身,示意马六媳妇送客,并封了个小红包给赵媒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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