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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4章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看着马六肩头那狰狞的伤口被仔细包扎好,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李晚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她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从接到阿九疑遇到拐子的消息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却感觉像过了几天几夜那么漫长。精神的高度紧张、情绪的剧烈起伏、体力的不断消耗,几乎让她到达极限。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班头,衙门援军大概多久能到?”她低声问道。

    

    老班头估算了一下:“石磊他们脚程快,此刻应当已到衙门。陆大人见到那般情形,必会立刻点齐人马。但从调集人手、准备器械,再到赶过来……最快恐怕也要一个时辰以上。”

    

    一个时辰。李晚的心沉了沉。在这一个时辰里,他们必须藏好,不能被发现。而外面,那些凶恶的拐子,很可能还在搜寻马六,甚至可能因为地窖同伙的被擒而提高了警觉。

    

    “李四那边……会不会有危险?”李晚想起那个独自前往“老砖厂”外围探查的年轻差役。

    

    “李四机灵,身手也不错,只是远远盯梢,应当无碍。”老班头嘴上这么说,但眼中也掠过一丝忧虑。对方既然有暗哨,外围的侦查风险同样不小。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马六粗重而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屋外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两刻钟,也许有半个时辰,一直守在门口缝隙处警戒的王琨忽然身形一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

    

    极轻的脚步声,贴着地面传来。

    

    那声音极细微,却正缓缓靠近这处废墟——每一步都落得极谨慎,带着刺探般的迟疑。

    

    是搜捕的拐子?还是……

    

    王琨缓缓将刀抽出半截,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老班头示意差役们护住李晚和马六,自己也悄无声息地挪到另一侧窗边的破洞旁。

    

    那脚步声在废墟外围徘徊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

    

    “……王……王兄弟?是你们吗?”

    

    是李四的声音!

    

    王琨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确认只有李四一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后,他才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李四兄弟?进来,小心。”

    

    片刻后,一个灵巧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残破的门框边滑了进来,正是差役李四。他脸上带着汗水和灰尘,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

    

    “班头!王兄弟!李娘子!”李四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摸到‘老砖厂’附近了!那边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慢慢说。”老班头沉声道。

    

    李四喘了口气,快速汇报:“那‘老砖厂’外面看着破败,但里面守卫很严,围墙高,角上好像还有望风的。我绕着外围转了大半圈,没敢太靠近。但是,大概一刻钟前,里面忽然有些骚动,然后……然后就看到两辆马车,盖得严严实实的,从侧边一个隐蔽的小门急匆匆出来了,往北边大路的方向去了!”

    

    “马车?”王琨眼神一凛,“看清里面装什么了吗?”

    

    “看不清,篷布盖得死,但车轮印子很深,拉车的马也很吃力,像是重货。”李四道,“而且,赶车的人和旁边跟着护卫的,都带着家伙,神色紧张。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听到那边出事的消息,在转移‘货’!”

    

    转移孩子!

    

    这个念头同时划过李晚、王琨和老班头的脑海。

    

    “他们发现‘土窖’和黑门院出事了,怕衙门顺藤摸瓜查过来,所以要赶紧把‘大仓’里的孩子转移走!”王琨声音发寒。

    

    “正是!”李四气息未定,压低声音急道,“那马车离开后不久,厂里又冲出七八个持械的汉子,分散朝这片废墟方向搜来。我见他们搜得细,不敢走原路,便绕到北坡高处观望——恰好瞥见王兄弟背着人闪进这边断墙的影子。”

    

    他喉结滚动一下,继续道:

    

    “我料想班头您定然不会硬闯,必会先找地方隐匿,便循着大概方位摸过来。沿途还避开了两股搜查的人……看他们的架势,不像是寻常巡视,倒像是梳篦子般一寸寸捋过来,定是在寻什么要紧的人或物。”

    

    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对方不仅开始转移核心“货物”,还派出了搜捕队。他们这个藏身之处,恐怕也不安全了。

    

    “班头,我们……”李晚看向老班头,等待他的决断。

    

    老班头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情况急转直下。援军未至,己方有伤员,敌人却在加强搜索并准备转移。若任由那两辆马车将孩子运走,之后再想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不能让他们把孩子运走!”老班头的声音斩钉截铁,“李四,你立刻沿原路返回,设法盯住那两辆马车的去向,但务必小心,不要暴露!我们这里……”

    

    他环视屋内众人,目光落在昏迷的马六身上,又看向李晚和王琨。

    

    “我们带着马六兄弟,行动不便,继续藏在这里,迟早会被搜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制造些动静!”

    

    “班头的意思是?”王琨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往西边搜去了吗?我们就在东边,弄出点动静来,把他们引开!”老班头眼中精光闪烁,“一来,可以缓解李四那边跟踪马车的压力;二来,可以将搜捕的贼人引离我们这个藏身点附近;三来,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容易引起可能正在赶来的援军注意!”

    

    “调虎离山?”李晚明白了。

    

    “正是!”老班头点头,“但此计凶险。需有人充当诱饵,主动暴露,引着贼人在废墟里绕圈子,为其他人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的目光落在王琨和自己带来的两名差役身上。王琨武功最高,经验最丰富,是诱饵的最佳人选,但他也是保护李晚的核心力量。两名差役忠心可靠,但身手和经验稍逊。

    

    王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我去。”

    

    “王叔!”李晚失声叫道,眼中满是担忧。

    

    “东家娘子放心,论起在复杂地形里周旋躲藏,我还有些经验。”王琨对她露出一个罕见的、带着宽慰意味的短暂笑容,“况且,只是引开他们,并非死战。这里地形复杂,利于脱身。”

    

    老班头拍了拍王琨的肩膀:“王兄弟,一切小心,以自身安全为重。我们会带着马六兄弟和李娘子,往更深处、更隐蔽的地方转移。你只需闹出动静,将他们引向东边或北边,拖延时间即可。半个时辰后,无论情况如何,设法脱身,我们在……嗯,在西南方向那条干涸的河床附近汇合。那里地形复杂,易于躲藏和辨认。”

    

    “明白。”王琨点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佩刀和随身暗器,又对李晚道,“东家娘子,保重。马六兄弟就拜托您和班头照看了。”

    

    说完,他不等李晚再言,对老班头和差役们一抱拳,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残破的门框外。

    

    屋内,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老班头不敢耽搁,立刻指挥众人:“收拾一下,不留痕迹。我们带上马六兄弟,往西南河床方向移动。动作轻,脚步快!”

    

    两名差役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马六再次扶起。李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王琨的担忧,紧紧跟上。

    

    他们刚刚离开这处废弃作坊不久,东边远处,果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怒意的呼喝,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和更多的叫骂声、奔跑声!

    

    王琨动手了!

    

    李晚的心脏狠狠揪紧,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王琨平安,祈祷援军快至,祈祷那些被拐的孩子们,能逃过被运走的命运。

    

    李晚一行人未能抵达预定的河床。

    

    就在他们穿行于断墙残垣之间、试图向西南迂回时,前方幽暗的巷道里,骤然亮起了几点稳定的火光。

    

    老班头猛地抬手,众人瞬间伏低,屏住呼吸。墙角的灰衣拐子被差役死死按住,连呜咽都咽了回去。

    

    火光渐近,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其间夹杂着金属环扣与刀鞘碰撞的细碎轻响。一个清亮而紧绷的女声穿透夜色,带着明显的焦灼:

    

    “仔细搜!留意任何打斗痕迹或血迹!王叔惯用左手,若与人交手,痕迹多在左侧!”

    

    是石静!

    

    李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看向老班头,急促地低语:“班头,是石静!沈家的石静!” 她必须立刻点明来者身份——石静并非衙门中人,老班头未必识得其声。

    

    老班头眼中精光一闪,仔细辨听片刻,对李晚重重点头,随即提气,发出一声短促而低哑、似夜枭般的唿哨——这是他与衙门老手之间约定的、表示“自己人”的暗号。

    

    前方火光骤然一顿,随即迅速朝这边聚拢过来。

    

    “东家!”石静的身影从火光后抢出,一眼便看到被搀扶着的李晚,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迅速被怒火与后怕染红。她几个箭步冲上前,目光如电扫过李晚全身,见她虽鬓发散乱、衣裙染尘,但并无明显伤痕,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她稳住身形,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对不起,属下来迟,让你涉险了!”李晚走后,她跑遍全村才找到一辆牛车,好不容易赶回榆林巷,又听说李晚跟着王琨去了旧巷区,阿九也还没回来。她实在放心不下,不顾沈母几人的阻拦,跑到县衙找到了陆大人,这才求得陆大人开口,让她带人过来接应。

    

    “快起来!”李晚一把拉住她,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你们来了多少人?陆大人可已知晓全部情形?”

    

    石静迅速起身,语速快而清晰:“连同属下,共八人,皆是县衙中擅长缉捕、身手过硬的好手。陆大人已知晓孩童与拐子之事,但尚未知此地详细凶险。属下离衙时,大人已下令集结人手,后续增援想必已在路上。”她目光扫过昏迷的马六、被缚的灰衣拐子以及众人疲惫而紧张的神色,心不断往下沉,“东家,王叔呢?阿九可有消息?”(在赶来旧巷区的路上,她碰到了押着拐子回县衙的石磊和周桩子他们,已知晓冬生的情况)

    

    李晚快速将情况告知:阿九已平安,被暗中保护的人送回了沈宅,马六遇伏重伤,王琨为引开搜捕的贼人,已独自将对方引向东边。

    

    听到阿九平安,石静眼中寒冰稍融,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听到王琨孤身诱敌,她面沉如水,眼中锐光似刀锋闪过。她立刻转身,对同来七名衙役中领头的一名精干汉子抱拳道:

    

    “赵头儿,情况紧迫。贼人正在转移孩童,且身边带有持械同伙,人数不明。王叔孤身诱敌,拖延时间,但恐难久支。依我之见,眼下需立刻分兵:一队速往东边接应王琨;另一队直插贼巢‘老砖场’,趁其尚未完全转移,阻其行动,并搜寻可能未及运走的孩子与线索。”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一句都砸在要害上。

    

    那赵姓班头是个老练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毫不含糊地接道:“石姑娘所言在理,正该如此!事急从权,便依此策。只是人手有限,须得谋定而后动。”

    

    老班头此时缓步上前,与赵班头目光一碰,两人皆是公门老手,无须多言便知深浅。他嗓音低沉,带着久历风霜的沙哑:

    

    “老赵,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眼下情势有变,那贼窝‘老砖厂’经此一闹,必已成了惊弓之鸟,硬闯恐难讨好,反易打草惊蛇,伤及可能还藏在里头的孩子。”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依老夫看,现下最要紧的线头,是那两辆刚运走‘货’的马车。李四已尾随而去,若能稳稳咬住,便是直捣黄龙的活地图。”

    

    “至于王琨兄弟那头……”他看向东边隐约传来喧嚣的方向,“接应之事,也是片刻耽误不得。”

    

    就在几人语速极快、敲定方略的刹那,西南大路方向,骤然传来一片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伴随着更多火把汇成的跃动光潮,迅速迫近。马蹄嘚嘚,其间清晰夹杂着制式腰刀脱离皮鞘时特有的、短促而凌厉的金属摩擦声!

    

    “是县衙的大队人马!陆大人亲自到了!”一名在外围警戒的差役急步趋前,压低嗓音,难掩振奋地禀报。

    

    众人精神一振。只见火光照耀下,约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差役与民壮快步而来,步伐齐整,声势颇壮。为首一人身着官服,面容沉肃,正是县令陆明远。他身旁紧跟着数名持刀佩弓的捕快头目,显然是将县衙此刻能调动的精锐力量大半带了过来。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正是去而复返的石磊与周桩子。

    

    两人脚步匆匆,脸上写满急切。刚一照面,周桩子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地上昏迷的马六,他低呼一声“六哥!”,一个箭步便冲了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探马六的鼻息和脉搏。石磊虽强自镇定,先向李晚匆匆抱拳示意,但紧随其后的目光也立刻焦灼地投向了马六,喉结滚动,显然忧心如焚。

    

    陆大人一眼看到被护在中间、形容略显狼狈的李晚,又扫过地上昏迷的马六和被捆的拐子,脸色更加凝重。他快走几步,来到近前:“李娘子受惊了。本官已听石护卫详述前情,亲眼见过那些被拐孩童与擒获的贼人。此案骇人听闻!”他目光扫过正在查看马六的周桩子,语速加快,“眼下情势究竟如何?王琨壮士与阿九小公子何在?贼巢方位可已探明?”

    

    李晚强忍心中对马六的担忧,与老班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班头上前一步,抱拳沉声,将阿九已被暗中救回、马六遇伏重伤、王琨孤身诱敌、贼人持器械护卫转移以及“老砖厂”为贼窝核心等最新情况,条理分明地禀报。与此同时,石磊已走到周桩子身边,低声询问情况,得知马六暂无性命之忧但失血过多后,才略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陆大人听罢,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锐利如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此等恶行,绝不能容!贼人既已啸聚持械,且可能负隅顽抗……”他略一沉吟,看向身边一名亲信,“速持本官手令,赶赴城防营,请刘都头即刻调一队弓手并二十名步卒前来协助剿匪!告知他,案情重大,涉及妇孺,务必迅速!”

    

    亲信领命,接过手令,翻身上了旁边一匹快马,疾驰而去。

    

    陆大人随即环视在场所有衙役,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差役听令!现兵分三路:第一路,由赵班头带领原有人手,并增派五人,即刻前往东边接应王琨壮士,务必保其平安!第二路,由石静姑娘引领,挑选十名身手敏捷者,携带钩索、响箭,轻装疾行,沿李四留下的暗记追踪马车,查明去向,沿途留下标记,但切勿轻举妄动,待大军合围!第三路,其余人等,随老班头,直扑‘老砖厂’外围,先行监视、围堵,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待城防营官兵抵达,一举捣毁贼巢,搜救可能余留的孩童!”

    

    他目光落在李晚身上,语气稍缓:“李娘子受惊且疲惫,可随本官一路,于后方安全处等候消息。马六壮士亦需妥善安置救治。”他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灰衣拐子,“此犯押解随行,或有用处。”

    

    部署已定,众人轰然应诺。火把的光芒划破夜色,三路人马如同出鞘利刃,迅疾而有序地没入旧巷区错综复杂的黑暗之中。

    

    石静临行前,紧紧握了握李晚的手,低声道:“东家保重,待我带回消息。”言罢,转身便领着十名矫健的差役,沿着李四可能离去的方向,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李晚站在原地,望着迅速远去的火光与背影,耳边回荡着远处隐约的喧嚣与近处人马调动的声响。她知道,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已然到来。援军虽至,但敌人凶残狡猾,王琨、李四,还有那些不知被困何处的孩子,依然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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