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衣汉子平日里只负责在街上物色、拐带孩子,去“土窖”交接的次数不过两三回,对那条曲折阴暗的路线记忆本就模糊。此刻他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在王琨铁钳般的手掌下踉跄带路,时不时就要在某个岔口迟疑片刻,眼神闪烁不定,引来王琨低沉的警告和手上加重的力道。
“你若敢耍花样——”王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冰碴,“我便一根根掰断你的手指。”
汉子吓得连连摇头,呜咽着表示不敢。但如此一来,李晚、老班头一行人的行进速度终究被拖慢了。夜色下的旧巷区如迷宫般错综复杂,断壁残垣在昏黄摇晃的灯笼光里投下幢幢鬼影,每一处阴影都仿佛藏着未知的危险。李晚的心悬在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王叔,”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绷紧的力道,“留意附近,看有没有阿九留下的记号。”
“是,东家娘子。”王琨应声看向四周,几个差役也跟着寻找。很快,王琨就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墙角找到了阿九留下的记号。
那是用尖锐石块或瓦片在土墙上划出的一个极简单的箭头,刻痕新鲜,指向东北方向。箭头下方,还划了三道短竖线——这是李晚平日教阿九认字时,随口提过的“紧急标记”。
老班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机灵。”
有了记号指路,众人心神一定。他们不再只仰赖那灰衣汉子语焉不详的交代,转而细查沿途砖墙、巷角每一处可能藏有印记的地方。阿九留下的标记并不密集,往往相隔十余步才得一见,且越到后来愈显潦草仓促——有的箭头仅似匆忙一划,若非凝神刻意搜寻,几乎就要错过。由此可见,他追踪那“刀疤眉”之际,情形该是何等急迫凶险。
循着这些断续却清晰的指引,他们穿过一条散发恶臭的污水沟,绕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最终拐过一道弯。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废弃院落,三面围着半人高的残破土墙,朝南的一面完全坍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没有门。月光冷冷地洒在凌乱的地面上,照亮了横陈的三具男性躯体。
两个穿着邋遢短褐、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和浓重汗酸味的男人,以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另一个歪嘴男人侧躺着,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狞笑的怪异表情,手指肮脏,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别动!”老班头低喝,制止了差役下意识上前查看的动作。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王琨已默契地持刀护在李晚身前,警惕地环视四周可能藏匿的角落。
片刻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断墙的呜咽。
王琨这才缓缓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染暗红色的泥土,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血是新鲜的,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地面快速移动,“打斗范围不大,结束很快。看这些脚印和倒地的痕迹……”
他指向地面几处明显是人体瘫倒时压出的浅坑和擦痕,位置非常集中。“这些人,像是朝同一个方向扑过来,然后几乎同时被放倒的。”
“瞬间放倒三个成年汉子?”一名年轻差役忍不住低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谁做的?是那个打晕冬生、又将他藏起的神秘人吗?那么阿九呢?阿九此刻又在哪里?是否已经……
李晚不敢再想下去。她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和焦灼。
“王叔,”她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有些沙哑,“先别管这些。赶紧找找,看阿九还在不在这里?”
说她冷血也好,说她不懂事也罢,此刻,她只想尽快确认阿九的安危。其他一切,都可以容后再究。
王琨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他与老班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各自带一名差役,小心翼翼地开始搜索这处不大的院落。他们先确认地上三人早已气绝身亡——都是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惊。随即,按照灰衣汉子之前含糊描述的位置,他们在东北角坍塌最严重的墙根下,找到了一块边缘破损、覆盖着杂草和泥土的破木板。
掀开木板,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地窖口显露出来,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出。
“阿九?你在,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再犹豫,示意一名差役守住洞口,自己与另一名差役先后跳了下去。地窖不深,约莫一丈左右,借着上面递下的灯笼微光,可以看清里面的大致情形:空间比预想的稍大,约莫有两间普通厢房大小,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男子,皆已昏迷不醒。其中一个侧躺在角落的汉子,左眉骨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贯穿半条眉毛——正是那“刀疤眉”。
然而,窖内空空荡荡,除了这些昏迷的拐子,再无他人。没有孩子,没有麻袋,更没有阿九的身影。
“东家娘子,”王琨探出头,脸色凝重,“里面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李晚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身边差役扶住。“那阿九呢?阿九不是跟着刀疤眉过来的吗?不是说那刀疤眉还扛了一个麻袋吗?麻袋里的人呢?怎么……怎么都不见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颤音,这一刻焦虑、恐惧几乎要将她击垮。
难道阿九终究没能逃过毒手?难道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李娘子!”地窖里传来另一名差役略带惊异的声音,“这里!这墙上有字!好像是……留给您的?”
李晚一愣。留给她?在这阴森恐怖、刚刚发生过搏杀的地窖里?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想到——难道是阿九家的仇人追查至此,不仅带走了阿九,还留下警告?
她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在一名差役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靠近窖口。王琨已经将那处墙面清理出来,并举高了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只见粗糙的土墙上,用深褐色的、疑似血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略显仓促,但笔画清晰可辨:
阿九已回榆林巷沈宅。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李晚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尘土透过衣裙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阿九没事!阿九已经平安回家了!
是了,一定是影大人当初提到的、那些奉命在暗中保护阿九的人。除了他们,谁还会有这样的身手,能在瞬间解决这些拐子,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阿九带走?虽然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不早早出手,非要让阿九亲身涉险、经历这番惊吓与追逐,但此刻,得知阿九安然返家,巨大的惊喜已瞬间淹没了所有疑虑和委屈。
真好。阿九平安了。
“东家娘子,现在……”王琨和差役们从地窖出来,他们也看到了墙上的字,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王琨看向李晚,等待下一步指示。是立刻返回榆林巷确认,还是……
李晚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迅速重新凝聚起光芒。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掉衣裙上的尘土,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砖厂。”
没有丝毫犹豫。
阿九和冬生都已脱离险境,安然归家。但是,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被拐来的孩子,此刻正不知在何处承受着恐惧与折磨。还有马六叔,他孤身追敌,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他们不能停在这里。
老班头看着李晚迅速转变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妇人,外柔内刚,关键时刻拿得起,分得清轻重缓急。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李娘子所言极是。石磊他们此刻应当已将那些人犯和孩童押回衙门,陆大人见到那等情形,必会立刻调派大队人马前来。李四也已先行前往旧窑区探查。我们此刻赶往‘老砖厂’外围,只需远远监视,不与贼人正面冲突,等待援军即可,风险可控。”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老班头吩咐一名差役留下,看守地窖中昏迷的拐子并等候后续人马处理。其余人则带着那灰衣汉子,准备转向通往东南旧窑区、也就是“老砖厂”可能所在的岔巷。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出这处坍塌院落、即将转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幽暗的巷道时,异变陡生!
侧后方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那声音沉重而凌乱,中间夹杂着压抑的、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不止一个人的、更加密集快速的追逐脚步声!
“隐蔽!”王琨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不由分说一把将李晚拉入旁边一处半塌门洞的阴影里。老班头和其余差役也瞬间做出反应,迅疾吹熄手中灯笼,各自闪身寻找掩体,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佩刀或铁尺,屏息凝神。
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巷,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断墙残垣模糊的轮廓。那奔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其间还伴随着液体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啪嗒”声,以及奔跑者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低哼。
一个踉跄、狼狈至极的身影,从他们刚来时的那条巷道拐角处猛地扑了出来!那人似乎力竭,直接向前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他立刻又挣扎着用单手撑地,试图爬起继续逃命。月光照亮了他半边染血的侧脸和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
“马六?!”王琨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马六眼前发黑、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几乎陷入绝望的刹那,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门洞的阴影里探出,如同铁箍般精准地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狠狠拽了进去!
巨大的力道牵扯到肩头的伤口,马六痛得闷哼一声,但随即,一个熟悉到让他几乎落泪的、低沉压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嘘!别出声!”
是王琨!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脱力感袭来,马六膝盖一软,就要瘫倒下去。王琨稳稳扶住他,让他靠坐在墙角,同时另一只手已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他肩头的伤势——那是一道颇深的刀伤,皮肉翻卷,好在未伤及筋骨,流血似乎已经自行凝住了大半,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王头……东家娘子……阿九、冬生……”马六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第一句话便是急切地询问孩子们的安危。他的声音嘶哑干涩,透着虚脱后的无力。
“放心,孩子们都平安,阿九和冬生已被救下,送回沈宅了。”王琨语速极快地低声道,同时警惕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巷道里,杂乱的追逐脚步声在方才马六消失的拐角处戛然而止。
“妈的,跑哪儿去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
“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远!搜!”另一个更阴冷的声音命令道。
凌乱的脚步声开始向四周扩散,粗重的呼吸和压低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火把的光芒也开始在断墙间晃动。
门洞内的阴影里,气氛瞬间绷紧。李晚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老班头和差役们紧握兵刃,身体紧绷如弓,目光死死盯着外面晃动的光影。王琨将马六往阴影更深处挪了挪,自己则半蹲在前,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个举着火把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近,他的身影被火光投在门洞对面的断墙上,越来越近。只要再往前几步,他很可能就会发现这个隐蔽的角落。
王琨的手缓缓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头儿!这边有血迹!”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喊声。
那壮汉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哪儿?”
“这边墙根!滴了一路,往那边巷子去了!”
“追!别让他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朝着喊声指示的方向涌去,火把的光芒也逐渐远离。小巷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渐渐远去的追逐声。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门洞里的众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们往西边去了,暂时安全。”王琨低声道,松开了握刀的手,但警惕未减。他转身看向气息奄奄的马六,眉头紧锁。“马六,怎么回事?你不是驾车去堵那拐子了吗?怎么伤成这样?”
马六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干裂冒血的嘴唇,声音微弱却急切:“王头……东家娘子……那‘老砖场’……去不得……”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自己这一路的遭遇。
“暗哨……不止一个……”马六喘着气,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正准备原路退回时,却发现一辆驴车往外运‘货’,我赶紧跟上那驴车,哪知,我刚推到一个三岔口,就被人发现了,因躲闪不及,肩头被捅了一刀……然后……然后又冲出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因为巷道狭窄,马匹被他藏在了另一个地方。他只能凭借巷道的复杂与追兵周旋。期间又遭遇了两次堵截。他仗着一股狠劲和沙场磨出的经验,拼着受伤解决了两人,才再次逃脱。
但他知道,自己已被咬上,对方正在这片迷宫般的区域里展开拉网式的搜索。他东躲西藏,流血不止,体力飞速流逝,最后只能凭着本能朝着与贼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李晚他们所在的区域逃窜,希望能遇到前来接应的自己人。
“……他们人很多……看守很严……我看到……看到有车从里面出来,盖着厚篷布……往北边去了……”马六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失血过多和极度的疲惫正在吞噬他的意识,“不能硬闯……叫……叫官兵……”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
“马六叔!马六叔!”李晚焦急地低声呼唤。
王琨探了探马六的颈动脉,又检查了一下伤口。“失血过多,体力透支,暂时晕过去了。必须立刻包扎止血,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
老班头面色凝重无比。马六带来的情报证实了那灰衣汉子的部分供述,老砖厂”果然是贼窝的核心所在,且戒备森严,驻守着不少持械的亡命之徒。更棘手的是,对方显然已察觉有人摸近,此刻正在厂区内外加紧搜捕“闯入者”。他们身边带着受伤昏迷的马六,目标显眼,行动不便,处境已然十分危险。
“班头,现在怎么办?”一名差役低声问道,“马六兄弟伤得不轻,得赶紧救治。可咱们现在离那贼窝不远,他们还在搜捕,原路返回恐怕……”
老班头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昏迷的马六、脸色苍白的李晚,以及同样面带疲色的王琨和差役们。他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道,“贼人方才往西边追去,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继续往东南方向,但不是去‘老砖厂’,而是找一处更隐蔽、相对安全的废弃房舍,先给马六包扎,再做计较。”
“往东南?那不是更靠近贼窝吗?”李晚不解。
“正是要靠近,但并非直闯。”老班头解释道,“一来,贼人方才往西搜索,短时间内不会料到我们反而向其老巢方向移动;二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有灯下黑之效,在靠近贼窝外围的复杂废墟里,或许更容易找到藏身之所;三来,我们需等待衙门援军,李四也在那个方向活动,或许能碰上。”
他看向王琨:“王兄弟意下如何?”
王琨沉吟片刻,点头道:“班头思虑周全。眼下带着伤员,确实不宜远走。就地藏身,等待援兵,是最稳妥的法子。”他目光扫过四周昏暗的巷道,“只是,须得找个足够隐蔽、且能凭险稍作周旋的藏身之处。”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动身。
那灰衣拐子被一名差役用刀背抵着后心,哑声喝道:“想活命,就放机灵点,别出声!” 他惊恐地点着头,被押在队伍中间。
老班头一马当先,凭借多年积攒的对这片区域的模糊记忆,领着众人避开开阔主巷,专挑那些断墙残垣间的缝隙、及腰的荒草丛潜行。王琨小心地将马六负在背上,两名差役左右扶持,尽力稳住步伐。李晚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心口却像撞着响鼓,在这死寂的夜里咚咚狂跳。
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各种怪异的呜咽和窸窣声,仿佛无数鬼魅在暗中窥视。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众人神经紧绷。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弃宅院,看格局以前像是个小作坊,围墙大半倒塌,但主屋的框架还在,屋顶塌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老班头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和王琨先悄然靠近探查。确认里面空无一人,也无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后,才招手让众人进入。
他们将马六轻轻放在屋内相对干净的一角。一名略通包扎的差役立刻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衙门配发的简易金疮药粉,开始为马六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李晚也从自己袖中取出常备的干净帕子,递给差役使用。
处理伤口的过程不可避免地带来疼痛,马六在昏迷中仍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发出模糊的呻吟,但终究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