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阿九被影三十七夹在臂弯里,在高低错落的屋顶和狭窄巷道间飞速移动。这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和视角,让他眩晕又恍惚。
“你是谁?”风声间隙,阿九终于找回声音,问道。那声“殿下”带来的冲击太过剧烈,以至于他现在脑子还是乱的。
“卑职影三十七。”三十七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奉圣谕,护卫殿下安全。”
圣谕……殿下……
这几个字,像沉重的钟杵,一下下撞在阿九心口最深的角落。
更多被尘封的画面随之翻腾而起:
明黄的袍角掠过冰凉的金砖,狰狞的龙纹在眼前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底下是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叩拜不起的身影。
最后定格的,是母妃那双总是含泪的眼。她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字字刻进骨头里:
“九儿……莫要怨你父皇。”
头疼欲裂。
“你要带我去哪里?”阿九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混乱的画面。
“安全之处。”三十七言简意赅。他的移动路线并非直线,时而折返,时而绕行,显然在规避可能的追踪和视线。最终,他在一处靠近旧城墙根、几乎半塌的土地庙前停下。这里荒草丛生,远离主巷,异常僻静。
三十七将阿九放下,动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手的警戒姿态。“殿下请在此稍候,待卑职确认外围安全,再护送殿下回沈府。”
回沈府……姐姐……
阿九的心猛地一揪。“不!我不能走!”他脱口而出。
三十七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等待解释。
“冬生……冬生还在那边!还有那些被拐的孩子!”阿九急切道,虽然记忆混乱,但善良的本能和责任感此刻无比清晰,“那个土墙院子里肯定有孩子!还有之前黑门那里……姐姐说过,见到不平事,能力所及就要管!”
他仰起脸,昏暗中瞳孔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对方沉默的眼睛里:“你是……你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那你也能救他们对不对?”
影三十七沉默了。他的任务指令里,只有“护卫九殿下安全”,没有“惩奸除恶”或“解救孩童”。甚至,过度的干预可能暴露殿下行踪,引来更大风险。从纯粹的任务逻辑出发,他应该立刻打晕殿下,强行带回沈府,这才是最稳妥的。
但殿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焦急,让他那如寒铁齿轮般精密运转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极细微的“凝滞”。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卑职的任务是守护您的安全。涉险营救他人,会增加暴露殿下的风险,恐陷殿下于险地。”
“可若因为怕暴露、怕担风险,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阿九仰着脸,声音不大,字字却像小石子投入死水,“那这样‘周全’来的平安……又有什么意义?”阿九反驳,小小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执拗,“若是姐姐肯定不会只救我一个人。那些孩子的爹娘,也一定在等他们回家。”
姐姐……沈娘子……李晚。
影三十七的视线沉静地落在阿九脸上。随着那稚嫩却坚定的话语,他脑海中无声掠过那个女子的身影。
那是个很特别的人。分明生在农家,长于乡野,却敢挽起袖子,带着满村老幼折腾什么“新式秧田”,把零散的土地拢成“合作社”;手握能让全家几代衣食无忧的土豆种法,转身便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朝廷;与殿下萍水相逢,不过受人所托,却将那份责任尽成了真心,把曾经瑟缩沉默的孩子,一点点教得敢哭敢笑,敢在夜里攥紧拳头,说出“别人的爹娘也在等”这样的话。
她的言行,她的选择,乃至她倾注在殿下身上的心血,都清晰地烙印在殿下此刻的认知里——见危当救,见孤当抚,手中若有一分力,便不该背过身去。
这道理朴素,却重逾千金。
她的行为模式和价值观,显然正在深刻影响着殿下。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静里,某种比冰冷指令更深的东西,在他恪守绝对准则的心湖中,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无奈的涟漪。
“请殿下于此稍候,切莫离开。”影三十七终是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未再坚持驳回。
他需要重新权衡。殿下心念已决,若强行违逆,恐生抵触,甚至暗中自行其事,那才是真正的险局。既如此,在确保殿下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以最迅捷、最彻底的手段铲除前方隐患,完成殿下所愿——这或许,才是此刻真正符合“影卫”二字的解法。
于他而言,任务从未更改:确保殿下周全。只是达成这“周全”的路径,因殿下一句执拗的请求,被悄然拓宽了一寸。
他身形微动,如一滴墨融入夜色,从阿九的视野中悄然消失。
并非离开,而是转为更深潜的警戒与侦察。他的身影在破败的街巷与屋脊间无声穿梭,目光比最谨慎的夜枭更锐利,重新评估每一处阴影、每一道风声。同时,他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尝试联络应该已在附近的影五十二——若殿下此愿必须达成,那么他们需要更紧密的协同与更精确的雷霆手段。
阿九靠坐在冰冷的断墙边,抱着膝盖,心乱如麻。身世的冲击、对冬生和其他孩子的担忧、对李晚的思念,还有对自身处境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他只能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姐姐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淡淡皂角香。
黑门院中。
看着院子里十几个惊魂未定、瑟缩在一起的孩子,还有地上那五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昏迷不醒的拐子,李晚心头的焦虑如同野火般灼烧。阿九下落不明,马六生死未卜,每一息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猛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尘埃的空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焦急狠狠压回心底,正欲与老班头商议下一步行动时,经验老到的班头却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且慢。”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地上几人,最终定格在那个被冬生指认的、穿着灰色短打的阴鸷汉子身上。他记得,此人虎口老茧最厚,呼吸虽微弱却最稳,可能是小头目。
“先把这家伙弄醒。”老班头对旁边一名差役示意,“用凉水,别太猛。”
一名差役解下腰间水囊,含了一口冷水,“噗”地一下,精准喷在那灰衣汉子脸上。同时,老班头伸手在他颈侧和腋下几个穴位用力一掐。
“唔……”灰衣汉子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时眼神涣散,待看清周围灯火、官差服饰和自家同伙被捆的惨状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强行压下,露出一种混不吝的凶悍。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绑你爷爷……”他声音嘶哑,试图挣扎,却被绳索捆得死死的。
“啪!”老班头二话不说,反手用刀鞘重重抽在他脸颊上,力道控制得极好,既疼得他眼冒金星,又不至于打晕或打伤骨头影响问话。
“老实点!”老班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浸染了市井与刑狱气息的威压,“爷没空跟你磨牙。问你什么答什么。敢耍花样,”他刀鞘点了点对方被捆住的手指,“一根一根给你敲碎了,再扔进死牢喂老鼠。”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汉子嘶声道,目光闪烁。
“凭什么?”老班头冷笑,刀鞘抵住他喉咙,“就凭你们拐带孩童,现场拿获!说,你们还有多少同伙?平日里拐来的孩子都送到哪里去?傍晚从这院子出去、扛着麻袋那个,去哪儿了?!”
最后一句问得最关键,李晚的心瞬间提起。
灰衣汉子眼神剧烈挣扎,显然在权衡。说,可能背叛团伙遭报复;不说,眼前这关就过不去。
汉子眼神再次闪烁,咬死不认:“……什么麻袋……就、就我们几个,都、都在这了。”
“不说实话,是吧?”老班头使了个眼色,旁边差役抽出铁尺,作势要敲他手指。
“别!我说……我说!”恐惧压过了硬扛的念头,“傍晚……傍晚‘刀疤眉’是扛了个新到的‘货’去……去‘土窖’了!”
“土窖?在哪儿?具体位置!”李晚急问。
“就……就在东北边,快到城墙根那片,有个半塌的土墙院子,墙根底下……有个地窖口,用破木板盖着……那是临时放‘货’,等人来领的地方……”汉子语速飞快,“‘刀疤眉’左眉有道疤,他应该是把‘货’送过去,等上头的人来看……看完可能就转走了……”
“你们拐来的孩子,最后都送到哪里去?”老班头追问核心。
“不……不知道啊爷!”汉子哭丧着脸,“我就是个看这‘接水盆’的,‘水’来了,按吩咐送到‘土窖’或者偶尔直接有车来拉走……最后送到哪儿,只有‘刀疤眉’和几个头儿知道……听说……听说有北边来的车……”
“北边?”老班头眼神一凛,与李晚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若真是跨州府、甚至牵扯更远的贩卖,这水就深得骇人了。这帮人背后的金主肯定不是一般人。
“你们平时怎么联络?除了这里和‘土窖’,还有别的窝点吗?”老班头继续施压。
“没……没了,我就知道这两个地方……联络都是‘刀疤眉’单线传话……”汉子眼神躲闪,似乎还想隐瞒什么。
“你放屁!”王琨猛地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落,杀气自眉宇间逼出,“我兄弟亲眼盯着另一伙抬麻袋的往东南去。说,那边有什么?”
他其实不知马六究竟遭遇何事,此刻不过虚声恫吓,诈他一诈。
汉子却被那扑面而来的煞气压得一缩,脱口而出:“东……东南?那、那怕是去‘老砖场’了……那地界不归咱们这线管,是、是‘大仓’!连咱们都近不得前……”
老砖厂!
难道马六堵人未成,反倒是……撞上了“老砖场”的巡哨或转运人马?
“老砖场在哪儿?有多少人看守?”老班头紧逼。
“我,我,不……不知道具体位置,只听‘刀疤眉’喝多了提过一嘴,在旧窑区深处……人很多,有家伙,看得严……”汉子是真的不知道更多了,吓得浑身发抖,“爷,我知道的都说了……饶命啊……”
老班头见再也榨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目光在那灰衣汉子惊惶的脸上停留一瞬,心中已有计较。他不再逼问,而是对身旁差役沉声道:“捆结实了,嘴堵上,一会儿带上他。”
差役应声,利落地用破布塞住汉子的嘴,又将其牢牢捆缚。
老班头转向李晚,低声解释:“此人虽可恶,却是眼下唯一认路的。到了地头,或许还用得着他指认那‘土窖’的隐秘入口。带着,但须防他半路作妖。”
短短几分钟的审问,信息量巨大。阿九很可能追着“刀疤眉”去了东北城墙根的“土窖”;马六很可能在绕巷子的时候,遇到了“老砖场”的人, “老砖场”极可能是这些贼人的窝点核心“大仓”,那里戒备森严;不止一个窝点,而且各窝点分工明确,可能涉及跨地域贩卖,应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
虽然经过刚才的审讯,已经大致知晓阿九和马六的下落,可是李晚心头的焦虑并没有减少多少。她知道每一息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将目光看向老班头。上前一步,语气沉缓下来,将语调放得平缓,神色间那份惯常的从容里,透出恳切的郑重:“班头,您老见惯风浪。如今这情况,我们该怎么办?阿九在‘土窖’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老砖场’更是龙潭虎穴。光靠我们在这急火攻心也没用。您老给拿个章程。该如何分派人手,如何行事,我们都听您的。”
她知道,此时真正能镇住场子、能指使动这些衙门里油滑差役,并做出最稳妥部署的,不是她,而是这位在公门沉浮了大半辈子、眉心刻满风霜的老吏。
所有的目光,瞬间看向老班头。老班头没立刻吭声,方才的审问印证并细化了他心中早有的判断,也让他对背后的凶险评估得更深。
十几个被拐孩童,五个现行拿获的拐子…… 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报到堂上,县令大人的嘉奖、府衙的注目,乃至一笔不菲的赏银,都跑不了。他这熬了半辈子才熬到的班头位置,说不定还能动一动。
可是,如此组织严密的团伙……这绝不是三五个饿红了眼的蟊贼能撑起来的场面。
背后,怕是站着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牙行?
地面上,没准有哪位“爷”在暗中抽水吃红。
甚至……衙门里头,是不是也早有人收了银钱,熏黑了心肝,故意瞅不见这条巷子?
这功劳,烫手啊。万一捅了马蜂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别说功劳,自己这身皮能不能保住,家里老婆孩子安不安全,都两说。
可若是不管?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沈家这妇人不是寻常村妇,王琨这几个护卫也非庸手,今夜这事,无论如何也捂不住,迟早要传到陆大人耳朵里。自己身为班头,撞上这等泼天大案却畏首畏尾、毫无作为,日后在衙门里也就别想抬头做人了。更何况……他眼角余光扫过那群挤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孩子,一张张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惧色。老班头心头那层被岁月磨得冷硬粗糙的壳子,到底还是被这目光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久违的、带着锈迹的钝痛。
身上披着这层官皮,有些事,既然撞进了眼里,就不能全当作没看见。
利弊得失,风险机遇,在他脑中电光石火般碰撞、权衡。
片刻后,他站起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波澜,只余下公门中人特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沉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晚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拍板定调的力度:片刻后,他站起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波澜,只余下公门中人特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沉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晚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拍板定调的力度:
“李娘子太抬举老朽了。既然大家信得过老朽,那老朽就倚老卖老,说两句实在话。”
“眼下这事儿,确实乱麻一团,哪件都耽搁不起。可咱就这点人手,要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只怕哪头都捞不着,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他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定看着李晚:“依老朽之见,当务之急是先将这些孩子和地上的瘟猪送回衙门。唯有如此,咱们再去寻马六护卫与阿九,才能全无后顾之忧。”
“石磊兄弟!”他目光转向沈家那名精悍护卫,“你带上我身边这两位得力的弟兄,”说着示意身旁两位最为老练的差役,“押好这五人,护住所有孩子,即刻出发——务必走大道,堂堂正正地回衙门!”
“走大道”、“堂堂正正”几字,他说得格外重。石磊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这是要明着走、亮着走,既镇住可能暗中窥伺的同伙,也将此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人不敢轻易暗算。
“到了衙门口,”老班头接着吩咐,眼神如刀,“动静可以弄大一些,定要当面禀报陆大人此地实情及口供!并请大人立即调派至少三队人手,火速前来接应、搜查!重点就是东北城墙根的‘土窖’和东南旧窑区的‘老砖场’!”
“是!”石磊抱拳领命,毫不拖沓。那两名被点到的差役也肃然应声。
老班头的目光转向周桩子,见他仍紧搂着冬生,脸上尽是挣扎与不舍。老班头语气放缓了些,却字字清晰:
“周兄弟,你也一道回去。孩子受了惊,离不得爹;你也得把今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每一桩事,原原本本禀告陆大人。”他稍作停顿,声量虽不高,却带着不容轻忽的份量,“你的话,是最要紧的证词。”
周桩子低头看向怀中儿子苍白的小脸,又抬眼望向李晚与她身后那片未知的黑暗,胸腔起伏了一下,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我懂。”他将冬生搂得更紧了些,转向李晚,喉头有些发哽,“东家娘子……您千万小心。”
李晚对他点点头,随即看向老班头,等待后续安排。
老班头继续部署,条理分明:“李四,”他点了一名机警的差役,“你单独行动,往东南旧窑区外围去,远远地盯着‘老砖场’可能的动静。记住,只盯不闯,摸清外围情况即可,一切等大队人马到来!”
“明白!”差役李四低声应道,身形一晃,便如幽灵般潜入了夜色,奔向东南。
“剩下的,”老班头的目光扫过李晚、王琨和另一名差役,最后落在地上那昏迷的灰衣汉子身上,“我们立刻赶往东北‘土窖’!口供要紧,把这厮也带上,万一到了地方需要他指认。”
他看向李晚和王琨,语气凝重:“李娘子,王兄弟,救阿九刻不容缓,但‘土窖’情况不明,可能还有拐子同伙。我们需快,更需谨慎。”
“好!”李晚没有任何异议,心中那股野火般的焦虑,此刻已化作了冰冷的决心和明确的方向。时间就是生命,阿九在“土窖”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众人再无多言,迅速按照老班头定下的方案行动起来。石磊、周桩子带着孩子和其他俘虏先行撤离;差役李四潜向东南;李晚、王琨、老班头及另一名差役,则带着被捆结实、半昏半醒的灰衣汉子作为向导,急速赶往东北方向的“土窖”。
夜色越发深沉,旧巷区的迷宫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道阴影都可能藏着危险。而李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阿九,坚持住,姐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