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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7章 六叔,快停车!那个男人……那个进巷子的男人,是拐子!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晚已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

    

    她先私下交代王琨:“王叔,街面既有人‘清扫’,我们便顺势而为。护卫的重心,从外防转为内守。孩子们若要出门,必须安排人手暗中跟随。若觉察有异,先护人,再论其他。”

    

    王琨面色沉肃,重重抱拳:“东家娘子放心,兄弟们知道轻重。”

    

    李晚看着他领命而去,心中那根弦却未松下半分。她知晓那暗中“清扫”之人,多半是影大人的手下,是那些暗中保护阿九之人的手笔。可这层“保护”,她信不过。善意与掌控,从来只有一线之隔。

    

    俗话说“靠山山倒,靠水水跑”将安危全然系于他人之手,她不敢。她不能将阿九的性命,赌在这份意图不明的“善意”上。多一双自己人的眼睛,多一道熟悉的屏障,便多一分辗转腾挪的余地。这非是不信,而是乱世求存、迷雾中行路的本能。她得用自己的法子,在这无形的罗网里,为阿九,也为这个家,再垫一层谁也抽不走的底。

    

    接着,她找来钱贵,将一封封好的信和一份采购清单递给他:“钱叔,休息两日后你便动身,往北走,不必急着赶路,多听多看。各地粮价、商事、乃至官场上的风声,若有不同寻常的,都留心记下。每旬让人捎个信回来。”

    

    钱贵双手接过,触到那硬实的蜡封,心领神会。少将军与镇北将军相认并随驾进京的消息,他已从赵三的来信中知晓。京中那位继夫人手段如何,他们这些老部下心知肚明。此番少将军骤然进京,旧日恩怨难免浮起,将军府那潭深水里,怕是已暗流涌动。东家娘子此举,是要他成为一双在暗处审视风雨的眼睛。

    

    “东家娘子放心。”他利落地将信件与清单贴身收好,眼神锐利如昔年侦骑,“老钱省得。这‘市价行情’,定给您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交代完毕,李晚转身回院。沈母已等在正堂,手里拿着阿九的书袋。

    

    李晚轻轻扶住沈母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娘,我今日需随县衙的人下乡几日,家里和阿九,又要辛苦您看顾了。”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投向阿九的院子方向,低声道:“昨夜事多,竟未来得及亲口告诉阿九我要出门。一会儿……还请您帮我转告他,就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是农事紧急,耽误不得。”

    

    “您让他安心跟着夫子读书习字,莫要贪玩。”她说着,唇边泛起一丝暖意,仿佛已看到那孩子听到消息时的模样,“也告诉他,我回来时,可是要细细查他功课的。”

    

    沈母点头,眼中有关切,却无半分阻拦:“你放心去。家里有娘,还有你爹他们,出不了岔子。只是你自己在外,要记得按时吃饭,莫要太过劳神。”

    

    “我知道。”李晚温声应下。

    

    一切安排妥当,李晚便与早已候在二门处的陈老头几个庄子上最老成的佃户和周婶子四人汇合,跟着县衙派来的两名书吏与四名差役分赴各村。李晚带着陈老头四人,随一书吏两差役,前往受灾最重的落霞村、张家村等地,主持抢种;周婶子四人则随另一书吏两差役,分赴各乡,教导村民分拣土豆、进行淀粉初加工。

    

    田野间,李晚挽起袖子,手上沾着泥土,耐心解答着农人的每一个问题。阳光洒在她沉静专注的侧脸上,仿佛昨夜所有的忧虑与筹谋,都暂时被这迫在眉睫的农事和眼前百姓的期盼所压下。她知道,做好眼前的实事,护住这一方的收成,既是她能力的体现,或许,也是在无形中为她和家人积累一份最踏实的根基。

    

    与此同时,在县衙全力督导与李宁等商行东家的高效运作下,“官督淀粉坊”的筹建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一日,县城西郊那座原本蛛网密布的废弃粮仓便已改头换面。粮仓内部被迅速清理分割,依据李晚留下的图样,巨大的石磨、成排的滤缸与层层晾架陆续运抵、安装到位,初具作坊气象。

    

    周婶子四人更是在各村初加工点刚刚理顺的当口,就被总坊的管事紧急调回县城,成了这新作坊里当之无愧的“开山师傅”与监工。

    

    很快,经过各村初加工点加工的土豆,被驴车一车车运往城西的总坊。总坊里,新雇的匠人在周婶子几人的监督下,进行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精滤、沉淀与晾晒。

    

    最初送来的土豆,品相参差,有的甚至混着泥土。周婶子她们毫不客气,当众挑出不合格的,说明缘由,退回重做。两三回后,各村交来的“原料”便整齐规矩了许多。

    

    当李晚几人忙完各村抢种,带着一身田野的尘灰与疲惫,从最后一个村子赶回县城,顺路来到西郊作坊时,映入眼帘的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初兴景象。

    

    抢种之事推进到第三日,李晚带着陈老头一行人到了李家坳。村子依山而建,土地零散,指导起来格外耗时费力。从清晨到午后,李晚几乎没停过脚,逐块田查看,手把手纠正村民下种的深浅与间距。

    

    日头偏西时,她才得空在田埂边的树荫下稍歇,就着凉水吃了几口带来的干粮。陈老头蹲在一旁,默默卷着烟叶,望着坡地上那些新翻的田垄,眼中有些欣慰:“照这个法子种下去,只要后头雨水跟得上,秋里收一茬新薯,应是不难。”

    

    李晚刚要答话,远处官道上却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差役骑马奔来,到近前勒住缰绳,脸色有些异样:“李娘子,县城刚传来的消息,让务必知会您一声——今日学堂散学后,阿九少爷他们……似乎撞见了拐子。”

    

    “什么?!”李晚猛地站起身,干粮脱手滚落在地。

    

    时间倒退回两个时辰前。

    

    竹溪蒙堂散学的钟声悠悠响起。阿九和冬生背着书袋,跟着人流走出学堂大门。沈家的青篷马车已候在惯常的位置,马六坐在车辕上,见两人出来,笑着跳下车,打起帘子。

    

    “六叔!”冬生雀跃地先爬上车,阿九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上去。

    

    马车缓缓驶动,穿行在县城熙攘的街道上。车厢里,两个半大孩子兴致勃勃地说着今日学堂里的新鲜事。冬生背诵了一段新学的《孟子》,阿九则细说了夫子讲解的河工疏浚之理,条理清晰,连赶车的马六听了都暗自点头。

    

    “……所以说,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阿九总结道,目光无意间投向车窗外。

    

    时近傍晚,街上行人依然不少。一个穿着半旧灰布短褐、样貌毫无特点的男子,正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看似昏睡的女童,步履匆匆地拐进一条小巷。那男子低着头,手臂将孩子箍得很紧,几乎是小跑着前行。

    

    这本是街市上寻常的一幕,乍看像是某位心急的父亲,正抱着突发急症的孩子赶往医馆。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那孩子软垂的四肢和全然无力倚靠的姿态,不似急病昏沉,倒像是……全然失去了意识。而那男子,一手紧搂着孩子,另一只手却并非轻抚安慰,而是将孩子的头脸更深地按向自己肩窝,脚步匆促间,眼神并非望向医馆方向,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可就在那一瞥之间,阿九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双仓惶、凶狠,正飞快扫视四周的眼睛——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狰狞的面孔,骤然重叠!

    

    “嗡”的一声,阿九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马车辘辘声、冬生的说话声、街市的嘈杂声……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眼前只剩下那条昏暗的小巷口,和那个仓皇没入其中的背影。

    

    记忆的闸门被汹涌的洪水冲开。

    

    不是医馆的方向……那条巷子通往废弃的城隍庙后街……

    

    箍得太紧了……那孩子的手臂软软垂下,了无生气……

    

    还有那眼神……那仓惶又凶狠的扫视……和当年青州府外山林里,那个清点“货物”的拐子头目,一模一样!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母妃灵前冰冷的香火气……奶嬷嬷颤抖却坚定的手……护卫们拔刀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马蹄声、呼喝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茂密草丛里泥土的腥气与自己的心跳……一天一夜的饥饿、寒冷与恐惧……那几个“和善”靠近的男人的脸……馊硬的馒头、浑浊的冷水……同屋孩子压抑的啜泣……以及,李晚推开那扇破门时,逆光中那道纤细却仿佛带着无穷力量的身影,和她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别怕,没事了。”

    

    “阿九?阿九!”冬生摇晃他的手臂,满脸困惑与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马六也察觉不对,回头隔着帘子问:“阿九,可是身子不适?”

    

    阿九猛地回过神,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指死死抠住窗框,指尖发白。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那个拐子消失的巷口,仿佛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洞。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在破屋里绝望等待的孩子。

    

    不要管……不要出声……躲起来……安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经历生死劫难后的本能。

    

    “阿九,帮助别人的时候,最先、最重要的是什么?”

    

    “保护好自己!”小小的他答得响亮。

    

    这是李晚——那位总能把最复杂的道理讲成故事的“李老师”——在他启蒙时,反反复复、用各种故事和情景告诉他的第一准则。

    

    可此刻,另一段话却以更磅礴的力量,轰响在他心头:

    

    “但我们读书明理,知晓善恶,终究不是为了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若在力所能及之处,见到不公、见到危难,只因畏怯便背过身去……那读过的书、明了的理,便都成了纸上空谈,再也护不住你的心。”

    

    她教他认字,教他安全,更教他何以为人。

    

    保护自己……他记得。

    

    可眼睁睁看着那女孩被带走?他做不到。

    

    两种声音在脑中激烈交战,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被紧紧箍住、生死不知的女童。

    

    如果我不说……她会不会就像当年的我一样,被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再也见不到她的娘亲?

    

    恐惧与责任在稚嫩的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撕扯。他的嘴唇颤抖着,几次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阿九?”冬生更担心了。

    

    终于,阿九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竟有了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用尽力气,声音却因紧绷而显得尖细:

    

    “六叔!停车!那个人……刚才进巷子的那个男人……是拐子!他抱着的孩子不对劲!”

    

    马六闻言,瞳孔骤缩,一把勒紧缰绳。马车在街边戛然而止,拉车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那条幽深小巷,入口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只有穿堂风卷起几片枯叶。

    

    “阿九,你确定看清了?”马六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紧绷。他并非不信阿九,而是此事非同小可。“有没有可能,是别家孩子急病,大人抱着赶医馆?”他提出另一种可能,心下却已绷紧——这条巷子,分明不是去往最近医馆的路。

    

    眼下最稳妥的,应该是立刻将这两个孩子毫发无损地送回宅子,然后带足人手,禀明夫人,再行追查。 这是护卫的本能。

    

    “不是!”阿九急得眼圈发红,语速飞快,“我认得那种眼神!他抱孩子的样子也不对!六叔,求你了,我们去看看吧!就去看一眼!若是误会,我们立刻就走!若是真的……晚一步,那孩子可能就……”他说不下去,只是哀求地望着马六。

    

    冬生虽然不明所以,但见阿九如此激动,也立刻帮腔:“六叔,阿九从不会乱说的!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真能救人呢!”

    

    马六眉头紧锁,内心挣扎。他的职责是将两个孩子平安护送回家。可阿九的样子……不似作伪。他忽然想起前两日王琨跟他们说的话:“东家娘子说了,阿九身份特殊,心性却过于纯善内敛,日后恐难应对风波。往后若遇着些安全可控的坎儿,只要咱们在暗处能兜住底……不妨让他自己碰一碰,哪怕吃点小亏,长个记性,也比日后遇上真风浪时慌了手脚强。”

    

    眼下这事……算“安全可控”吗?马六心里打鼓。但想到暗中还有东家安排的护卫随行,安全应是无虞。或许……这正是锻炼阿九的一个机会?

    

    “罢了!”马六一咬牙,“坐稳了!”他调转马头,马车拐进旁边一条稍宽的岔路,准备绕到那片巷区的另一头。

    

    马车在复杂的街巷中穿行。阿九紧紧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身影。冬生也紧张地陪在一旁。

    

    大约一盏茶功夫后,当马车驶近一片更为僻静、房舍破败的区域时,阿九猛地低呼:“那边!六叔,快看!”

    

    只见前方约莫二十丈外,那个灰衣男子再次出现!他依旧行色匆匆,但这一次,臂弯里紧紧箍着的,已赫然换了一个孩子——一个穿着蓝布褂子、同样看似昏睡的男童!

    

    “他……他换人了!”阿九的喉咙像被猛地扼住,声音嘶哑发颤,“才这么一会儿……他们一定就在附近!肯定还有别的同伙!”

    

    马六也看得真切,心头一沉。这绝非普通的拍花子!事态远比预想的更危险、更紧急。不能再让两个孩子跟着去冒险。

    

    “阿九、冬生,你们待在车里,锁好车门,千万别出来!”马六低喝道,“我停车跟上去!”

    

    “不行!”阿九却出乎意料地反对,“六叔,你停车再追,他可能早拐进别处不见了!这地方巷子多得像迷宫!”

    

    “那怎么办?马车目标太大,根本没法悄悄跟着!”马六也急了。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那拐子身影的冬生突然指着斜前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六叔,那条巷子马车好像能勉强挤过去!能抄近路堵到前面!”

    

    马六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巷子极窄,两旁堆着破筐烂木,马车通过确实冒险,但或许……可行。

    

    他还在权衡,阿九却已做出了决定。

    

    “六叔,你驾车从那边绕过去,想办法看能不能堵到他前面,或者看清他进了哪处屋子!”阿九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镇定,“我和冬生从这边下车,悄悄跟上,盯着他!我们人小,不容易被发现!咱们两头堵!”

    

    “胡闹!”马六断然拒绝,“你们两个娃娃,怎么能去跟拐子?太危险了!”

    

    “六叔!”阿九抓住马六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恳切,“你不是常说,遇事要分轻重缓急吗?现在最急的,是不能让那个孩子被带走!我们只是远远跟着,记下地方,绝不靠近!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当初,姐姐也是这样找到我的。如果那时候,也有人能这样跟上去看看……”

    

    马六被噎住了。他看着阿九那双清澈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不禁想起了这孩子当初跟着李晚刚回野猪村时的样子,那时的他距离被救的日子已过月余,可依然像个受尽惊吓的小兽,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晚,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再想到此刻不知在何处受苦的两个孩子……他猛地一捶车辕。

    

    “好!但你们必须答应我:只跟到能看清他进哪扇门,绝不能再靠近!我停好车立刻就来寻你们!”马六飞快地将马车赶向一处废弃的碾坊后面,那里有个半塌的棚子,勉强能遮挡。

    

    马车刚停稳,阿九和冬生便轻巧地跳下车。两个半大孩子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借着墙边杂物的阴影,猫着腰,朝刚才拐子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马六心急如焚,眼看阿九他们身影没入巷中,当即一抖缰绳,准备驾车从旁侧窄巷急急绕前,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斜对面屋顶上,有几片青瓦轻轻一响,一道如夜雾般的黑影悄无声息掠过。

    

    想必这就是东家娘子提过的那位暗中相护的高手了。

    

    心头稍定,马六不敢放慢车速,只将身子压得更低,马车在窄巷里颠簸疾行,想要抢在那拐子之前截住去路,至少也要看清进了哪扇门。

    

    残阳如血,将这片破败的街巷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曲折狭窄的巷道深处,一场由两个孩子意外引发的追踪,正悄然展开。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偶然的遭遇,或许正牵扯着远比两个被拐孩童更深、更危险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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