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片锋利的碎瓷把掌心扎出了血,林闲没觉得疼,反倒觉得这凉意让他那台快要报废的脑子清醒了半秒。
月光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窗沿上。
林闲那只右手又不听使唤了。
明明连眼皮都抬不起,那胳膊却像是装了独立电池,颤巍巍地向着虚空伸了出去。
五指微曲,掌心向上稍稍兜着——这是个标准的“递馒头”姿势。
十年了,这动作刻进了骨髓,比他记得自己姓什么都清楚。
“拿着……热乎的。”
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听着像风吹过枯草。
就在这根手指戳破空气的瞬间,心口那枚死寂的道印猛地一跳。
一缕看不见的愿力顺着指尖淌了出去,不像水,像是一根根极细的金线,钻进了地底那些早就锈死的灵脉锁链里。
青云宗后山,七十二口灵泉几乎同时泛起了涟漪。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了一副有些模糊的画面:昏黄的油灯下,一个少年蹲在墙角,把自己最后半块干粮硬塞进同门手里,那干粮上还带着体温。
藏经阁深处,瞎了一辈子的静录僧手里的刻刀突然停了。
他看不见光,但这会儿心眼亮得刺人。
老和尚的手有些抖,刀锋在翠绿的竹简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木屑纷飞。
他没刻佛经,刻的是一行没人教过的歪扭字迹:
“施恩不记,守拙无言。”
刻完,老和尚摸了摸那行字,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滑进衣领,凉透了心窝。
几里外的井台上,风有点大。
苏清雪一身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盯着井水里的倒影,那是一块块碎裂的记忆拼图。
她突然懂了——那个傻子从来没想当什么英雄,他只是把善良当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
“都别说话。”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信灯童、静耕郎这帮人早就红了眼,一个个死死咬着嘴唇,生怕漏出一声哽咽。
“想想你们手里接过的东西,是馒头也好,是破棉袄也罢。”苏清雪把那枚无声铃铛紧紧攥在手里,“用心想,别用嘴。”
三百二十七颗心,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像是三百二十七面同时敲响的闷鼓。
这股子无声的念头汇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洪流,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波动,就那么直挺挺地撞上了笼罩在头顶的“言禁结界”。
“咔嚓。”
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柴房里,林闲那只伸在半空的手突然感觉手心一热,像是真的被人握住了。
他嘴角极其艰难地扯了一下,那只手顺势落下,刚好搭在身边那个缺了口的破碗边沿——十年来,他每天签到领低保,都是从摸到这个碗开始的。
云端之上,忆蚀君那张死人脸黑得能滴出墨汁。
“这帮蝼蚁,还学会搞地下党了?”
他感觉到了地脉里那股子让他恶心的暖意正在复苏。
他冷笑一声,指尖弹出一道乌光,直冲那面巨大的“伪形镜”。
“传令下去,三天后大典提前。”
忆蚀君的声音像是冰碴子,直接钻进审道真人的耳朵里,“到时候那个扫地的要是还不出来,就别怪我拿整个青云宗给他陪葬。”
这一夜,注定没人能睡踏实。
那个“默刑咒”像是疯了一样,只要谁脑子里稍微冒出点关于林闲的好,喉咙就像是被生锈的铁丝勒住。
断语僧本来想念句经,结果张嘴就是一股子铁锈味,哇的一声吐出来的全是红褐色的锈水。
他盯着地上的污渍,手指颤抖着摸向嘴唇,那里像是贴了一块冰冷的铁板。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
传灯婢手里端着个空碗,本来是去灶房领早饭的。
路过柴房的时候,两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她鬼使神差地转过头,透过破烂的窗棂,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林闲。
那人瘦得脱了相,像是一把干柴扔在草席上。
没来由的,传灯婢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直抽冷气。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碰那个放在林闲手边的破碗。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片。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面并不美好——暴雨夜,泥泞的山路。
一个单薄的背影背着个断了腿的少年,一步三滑。
那个背影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满身都是血和泥,唯独背上的人被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她弟弟。
当年弟弟腿断了,她以为是自己爬回来的。
原来是他。
传灯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满是露水的泥地里。
眼泪根本止不住,噼里啪啦地砸进那个空碗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柴房里,林闲那只搭在碗边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金色愿力,顺着碗沿,像是电流一样钻进了传灯婢的手指,在她心底埋下了一颗名为“信”的种子。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虽然你躺尸了,但业务还在拓展。】
【激活“锈舌归真”前置:信念逆向传输成功。
代价结算中……每传一人,舌根溃烂三日。】
林闲还在昏睡,但眉头猛地皱紧了。
嘴里突然泛起一股剧烈的腥甜味,舌根像是被强酸泼了一遍,又像是含了一把烧红的铁屑,钻心的疼直冲天灵盖。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起林闲唇角的一片死皮。
那不是皮,是一片薄薄的、铁锈色的鳞片。
锈鳞轻飘飘地飞出窗外,打着旋儿,最后静静地落在了传灯婢放在窗台的那卷曲谱上,盖住了一个高音符号。
天光大亮。
林闲是被疼醒的,也是被饿醒的。
那种饥饿感已经超越了生理极限,胃像是被一只大手拧成了麻花。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世界在他眼里是一片晃动的灰白。
“饭……”
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满嘴的血腥味和铁锈渣子。
生物钟比脑子更管用。
这个点,杂役必须去饭堂领饭,去晚了,连馊馒头都没了。
林闲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扣进泥土里,那具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摇摇晃晃地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