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仕缓步走回静室中央的蒲团坐下,并未立即入定,而是任由思绪流转,开始冷静地、抽丝剥茧般地剖析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利弊得失,需得权衡清楚。
首先,是风险。
那幽冥遗迹深处的东西,连天衍宗都束手无策,甚至折损了元婴长老,其凶险程度不言而喻。
布下那诡异阵法、污染地脉本源的存在,其修为与算计,恐怕远超他目前的境界。
一旦深入,生死难料。
此为其一。
其二,彻底卷入天衍宗与那幕后黑手(极可能是幽冥海)的争斗漩涡之中,从此再难脱身,必将面临无穷无尽的明枪暗箭。
其三,天衍宗内部也非铁板一块,玄玝真人看似主导,但其他长老,如那锋芒毕露的玄镔,态度难测,内部倾轧亦可能是潜在威胁。
然而,机遇同样巨大,甚至堪称他修行至今面临的最大转折点。
天衍宗藏经阁的阅览权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身负太阴传承与百艺宝鉴,根基深厚,但缺乏系统性的、高阶的知识体系作为参照与补充。
天衍宗万载积累,其中关于阵法、炼器、乃至上古秘辛的记载,足以让他开阔眼界,弥补短板,甚至可能从中找到解决自身修行疑难的关键线索。
此又为其一。
其二,那“先天锐金之精”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炼器至宝,对他未来炼制本命飞剑至关重要。
其三,获得天衍宗客卿长老的身份,便等于在大陆顶级势力中拥有了一席之地,有了稳定的资源渠道和情报来源,不再是孤身闯荡的散修,对未来行事便利极大。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探查幽冥遗迹,是揭开黑袍势力阴谋、追寻太阴星君因果的绝佳机会,与他自身的根本目标一致。
再者,便是道心本愿。
韦仕扪心自问,眼见地脉污染加剧,可能酿成波及甚广的灾劫,自己当真能一走了之,置身事外吗?
修道之人,逆天争命,亦需顺应本心。若为求安稳,对眼前灾祸视而不见,岂不有违修行本意,徒生心魔?
遏制幽冥,护持一方,本就是他内心认可之道。
最后,是大势所趋。
从星络海到天工城,再到如今的北冥,黑袍势力(幽冥海)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布局越来越深。
他早已被卷入其中,想要独善其身,不过是痴人说梦。
与其被动等待对方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借天衍宗之力,深入了解对手,抢占一线先机。
此地的危机,既是一场劫难,也未尝不是一个主动破局的关键节点。
思绪如潮水般涌过,利弊得失在心中反复掂量。
风险固然可怕,但机遇同样诱人,更重要的是,此事契合他的道心与长远目标。退缩,或许能得一时的安稳,但必将错失重要的机缘,并在未来面对更不可测的风暴。
前进,虽九死一生,但若能成功,则道途可期,亦能在这席卷大陆的暗流中,为自己争得一份主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一片永恒的灰白,分不清昼夜。
韦仕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所有的犹豫与权衡已然尽数化为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他心中已有决断。
风险固然存在,但修道之路,何曾有过坦途?
畏首畏尾,岂能成就大道?
这天衍宗的劫难,或许正是他韦仕的机缘所在。
这幽冥遗迹的隐秘,他必须去探一探!
心念既定,顿觉道心一阵通透,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连带着周身灵力运转都似乎更加圆融了一丝。
他不再耽搁,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开始梳理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
首先,需要详细了解遗迹的已知信息、阵法结构以及天衍宗之前探查的详细记录。
其次,需调阅所有关于幽冥死气特性、净化法门的相关典籍。
再次,要一份参与此次行动的、可信赖的人手名单及其擅长领域。
最后,还需准备一些应对幽冥之力的特殊符箓、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这些要求分门别类,详细记录在玉简之中。
三日后,清晨。
玄玝真人准时到来,与他同来的还有刘长老,以及一位气息沉凝、双目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白发老妪,经介绍乃是天衍宗内精研阵法的元婴初期长老——墨婆婆。
显然,玄玝真人对此事极为重视,带来的皆是核心且可靠的力量。
众人再次来到那间静室。
玄玝真人虽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急切与期盼,却难以完全掩饰。
“韦小友,三日静思,不知可有决断?”
玄玝真人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但微微前倾的身体透露了他的紧张。
韦仕起身,目光扫过玄玝真人、刘长老以及那位目光审视的墨婆婆,最后定格在玄玝真人脸上,神色平静而坦然,拱手一礼:
“玄玝真人,三日之期已到。晚辈深思熟虑,已有所决。”
他微微一顿,室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玄玝真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韦仕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幽冥为祸,地脉蒙尘,此乃苍生之劫,亦是我辈修士之责。真人以诚相待,以重宝相托,晚辈感佩于心。
藏经阁之学识,锐金之精之神物,客卿长老之尊位,皆乃晚辈所需,不敢推辞。然,晚辈应下此事,更因本心驱使,道义所在。”
“此次北冥之行的凶险,地脉深处的诡异,晚辈已有预估。但,危机之中亦蕴机缘,破局之时方见真章。
晚辈愿倾尽所能,助贵宗探查遗迹根源,净化地脉死气,化解此次危机!”
话语落下,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玄玝真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光芒,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大步上前,重重握住韦仕的手,激动道:“好!好!韦小友高义,老夫……老夫代天衍宗,拜谢了!”
刘长老也面露激动之色,深深一揖。
就连那位一直神色冷淡的墨婆婆,看向韦仕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认可。
“真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韦仕扶住玄玝真人,语气转为沉稳,“既然晚辈应下此事,便需全力以赴。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此之前,晚辈有几个不情之请,还需真人相助。”
“小友但说无妨!但凡宗门所有,无有不允!”
玄玝真人此刻心情激荡,回答得毫不迟疑。
韦仕取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递了过去:“此乃晚辈所列,关于遗迹、阵法、幽冥之气以及所需人手、物资的清单明细。唯有充分准备,方能增加几分胜算。”
玄玝真人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上赞赏之色更浓:“小友思虑周详,安排得当!墨师妹,刘师弟,此事由你二人全力配合韦长老,清单所列,即刻调拨,不得有误!”
“是,师兄(真人)!”
墨婆婆与刘长老齐声应道。
“此外,”韦仕继续道,“探查遗迹,凶险异常,需制定周详计划。晚辈建议,五日后,待资料物资齐备,我等在此详议行动方案,明确各自职责,方可进入。”
“正当如此!”
玄玝真人重重点头,“就依小友所言!这五日,小友可自由查阅所有相关典籍,调配一切资源。
墨师妹,你精研阵法,对遗迹外围禁制了解最深,这几日便多与韦长老交流,务必确保万全!”
“老身领命。”
墨婆婆躬身应下。
安排妥当,玄玝真人又叮嘱勉励几句,这才带着刘长老离去,显然要立刻去安排相关事宜。
静室内,只剩下韦仕与墨婆婆。
韦仕看向这位气息渊深的阵法长老,拱手道:“墨长老,后续几日,有劳了。”
墨婆婆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了看韦仕,沙哑开口:“韦长老客气了。老身只想问一句,你当真……有把握应对那遗迹深处的幽冥之物?”
韦仕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把握谈不上,唯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至少,晚辈会走在最前面。”
墨婆婆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有这份心性与担当,便值得老身助你一臂之力。
随我来吧,藏经阁内关于此地阵法的核心卷宗,老身为你详解。”
韦仕微微一笑,知道初步的合作与信任,已然建立。
他步出静室,望向营地深处那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山脉方向。
五日后,他将正式踏入那未知的幽冥遗迹,开启一段福祸难料的征程。
……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听雪轩静室内,韦仕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缕精纯的月华星辉流转,随即隐没。
他面前悬浮着数十枚颜色各异的玉简,此刻正逐一黯淡下来,化作普通玉石落入他手中。
这五日,他足不出户,全力研读天衍宗送来的关于北冥地脉、锐金矿髓特性、历代对幽冥死气的记载,以及最为重要的——那处被命名为“幽渊”的上古遗迹的残缺勘探记录。
收获巨大,压力亦然。
天衍宗万载积累,确实非同小可。
这些典籍卷宗,尤其是墨婆婆亲自送来的一些关于遗迹外围阵法的核心心得,让他对眼前的困局有了更立体、更深刻的认知,但也窥见了更深层的凶险。
那“幽渊”遗迹,比想象中更古老、更诡异。
根据只言片语的记载和阵法反推,其存在年代可能远超上古,甚至触及洪荒。
遗迹入口的幽冥阵法,并非单纯的防御或封印,更像是一种极其精妙复杂的“转化”与“滋养”之阵,它在缓慢地抽取地脉中的锐金本源,转化为一种精纯至极的幽冥死气,同时似乎在“滋养”着遗迹深处的某种存在。
而地脉污染,正是这种转化过程失衡导致的“泄漏”。
天衍宗的“熔金计划”,大规模抽取锐金矿髓,某种程度上破坏了阵法原有的微妙平衡,加速了这种“泄漏”,甚至可能惊动了阵法深处沉睡的东西。
“幽冥尊者……”
韦仕指尖划过一枚黑色玉简上模糊的古老铭文,这是在一份极其古老的拓片上发现的称谓,与遗迹入口处石门上的部分纹饰能对应上。
这让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布下此阵者,其境界与图谋,恐怕已非寻常修士所能揣度。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韦仕的思绪。
门外传来刘长老恭敬的声音:“韦长老,时辰已到,玄玝师兄、墨师姐等人已在熔金谷等候。”
“有劳刘长老,这便来。”
韦仕收起所有玉简,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平静。
纵前路万险,既已决意前行,便唯有全力以赴。
再次踏入熔金谷,气氛与五日前又有所不同。
谷内依旧灵气躁动,死气弥漫,但原本一些杂乱堆积的物料已被清理,中央区域布置了一座更为复杂、笼罩在淡淡清辉中的阵法。
阵眼处,摆放着数个灵气盎然的玉瓶和几面刻画着星辰日月图案的阵旗,显然是特意为此次净化准备的器物。
玄玝真人、墨婆婆早已在场,除此之外,还有八名气息精悍、最低也是金丹后期的修士肃立一旁,人人神色凝重,眼神锐利,显然都是天衍宗在此地的精锐力量,精通阵法或拥有特殊灵力属性。
他们看到韦仕到来,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期盼的紧张。
“韦长老,一切已准备就绪。”
玄玝真人迎上前,言简意赅,但眼神中的凝重与期盼清晰可见。
墨婆婆也向韦仕微微颔首,沙哑道:“老身已按长老要求,布下‘小周天星辰镇灵阵’为辅,可助长老汇聚灵气,镇压地脉余波。”
韦仕目光扫过阵法与众人,点头道:“有劳真人与墨长老费心。事不宜迟,这便开始。”
他不再多言,一步踏入那座“小周天星辰镇灵阵”的核心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