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坊市内。
王虎坐在床边的木凳上，背脊挺得像一座石像。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灯油快熬干了，火苗缩成一点豆大的昏黄。
床上，王燕侧躺着，呼吸又轻又匀。
经过这二十多天来的休养，终于能再次安然入睡。
眉头平滑，不再紧锁。
枕边那枚养魂玉珏，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像一小团凝结的月华，随着王燕的呼吸微微明灭。
王虎慢慢挪到床边的木凳上坐下，凳子腿“吱呀”一声轻响。
他立刻僵住。
见王燕没醒，王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他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
动作笨拙得像个，摆弄瓷娃娃的莽汉。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眼眶里那层猝不及防涌上来的水光，映得明明灭灭。
眼眶有点涩。
他猛地别开脸，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眶，揉得皮肤发红。
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沉静。
窗外是深沉的夜，偶有远处坊市依稀的喧哗传来，隔了几条街，落到这间廉价客栈的小房里，只剩模糊的底噪。
王虎就那样坐着，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直到铜盏里的灯油烧下去一小截，烛芯结出一朵黑色的灯花。
王燕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漫过半扇窗。
王燕的眼睫颤了颤。
她睁开眼时，眼神还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床边那个高大敦实的身影。
“哥？”
声音干涩，气力不足，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强忍痛楚的虚弱。
王虎几乎是弹起来的，凳子腿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醒了，渴不渴？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
“好多了。”
“真的，头不怎么疼了。”
王燕撑着想坐起来，王虎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她说着，目光落到枕边那块青莹莹的玉珏上。
“这东西……真好用。”
王燕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珏的表面。
一股清凉柔和之意顺着指尖流进来，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哥，那任务……到底怎么回事？”
“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打过筑基后期的玄冥蛇？”
王虎沉默了片刻。
“玄冥蛇……被人引开了。”
“引开了？”
“是一个剑修。”
“我摸到沼泽边上的时候，听见打斗声。”
“那剑修在和玄冥蛇缠斗，动静不小。”
“我趁那时候潜进去，采了阴冥草就走。”
“那剑修的剑意……宛若旭日。”
“剑光里带着一股灼热的、堂皇的正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玄冥蛇是阴寒属性的妖兽，被那剑光克得厉害，所以才被缠住，没顾上巢穴。”
“没有他我还采不到，阴冥草。”
王虎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无关的回忆。
“总之，任务完成了。”
“风雨楼验了货，当场就把养魂玉珏给了我。”
“当时赶回来的时候，你还没醒。”
王燕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是你把我打晕了。”
王虎喉咙一紧：
“额……”
“哥，下次别这样了。”
“这玉珏既然有用，咱们就慢慢养。”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你别再为这个去接那些要命的任务了，行吗？”
王燕抬起头，眼圈发红。
“好，我不会接危险的任务了！”
“但是慢养太久了。”
“阿燕，你这伤拖了一年，一年里你修为没半点寸进，还时常疼得整宿睡不着。”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就得趁热打铁。”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我听说，天星城下个月初，万象商会要办一场大型拍卖会。”
“这种规模的拍卖，很可能会有蕴神花、安魂香这类滋养神魂的灵物出现。”
“天星城？万象商会？”
王燕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
“那种东西，得多少灵石？”
“咱们这点东西，连拍卖会的门都进不去吧？”
王燕咬了咬下唇。
“进得去。”
王虎抬起头，朝她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但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
“万象商会的规矩，验资一万中品灵石，就能拿到最低等的入场木牌。”
“咱们还有几万，够了。”
“可是进去了又能怎样？”
“那些东西，不是几万中品灵石，能拍下来的吧！”
“哥，这些灵石，你还是留着修炼吧！”
“阿燕，我们去看看也行啊！”
“万一那？”
“这养魂玉珏，不也是捡来的吗？”
“当初若是我畏首畏尾，你多半没有痊愈的机会。”
“这拍卖会，有没有危险，我们就去看看也行。”
“这……好吧！”
“听哥的！”
王燕点了点头。
“今天就走，拍卖会还十天之就开始了。”
“天星城离这儿有些路程，咱们一路过去还需要几天时间。”
“咱们早点去，先找个便宜地方住下，然后我去打听拍卖会的具体章程，再看看能不能探听点别的消息。”
王燕点头，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别动。”
王虎按住她。
“我收拾就行，你刚缓过来一点，多歇着。”
王燕没坚持。
她靠在床头，看着哥哥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宽阔，结实，像一座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山。
可她知道，这座山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看着她安稳的睡颜，偷偷红眼眶。
晨光彻底洒满房间的时候，王虎收拾好了行装。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
“来，我背你。”
王燕摇摇头：
“我能走……”
“听话。”
王虎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你走着累，要多休养，上来。”
王燕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没再拒绝。
她伏上王虎宽阔的背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王虎掂了掂，站起身，单手抓起桌上的包袱甩到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风涌进来，带着街市刚刚苏醒的、混杂的气息。
王虎背着妹妹，走下客栈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柜台后的掌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拨弄算盘。
走出客栈大门，长街尽头，初升的太阳正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
王虎调整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迈开脚步。
“哥。”
王燕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
王虎脚步不停，只是托着她腿弯的手，收紧了些。
“傻话。”
王虎没再说什么，背着王燕，朝着天星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踏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街边的摊贩刚开始摆货，蒸笼冒出第一缕白气，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