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旺说完,没有立即得到回答。
那双眸子里,渐渐浮出一丝黯然,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愿望不会被允许时,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如你所愿。”
宋清宁收回落在吴旺身上的视线。
他自称奴才,可他是拓跋睿,并非一个简单的太监。
她深知身负仇恨是怎样的折磨,也正是如此,就算拓跋睿那晚有保护衡儿的举动,他始终存有善念。
可她也不能赌。
她不能任由他一直在衡儿身边,以后的每一日,他心中的仇恨,都可能会因为某个引子勾起。
一旦有一次,心中的恶压制不住善,对衡儿,对大靖都是不利的。
至于死……
宋清宁脑中浮现出衡儿望着她,说着“母妃,儿臣不想他死”时,眸中的澄澈,微微垂眸。
“谢娘娘恩典。”
吴旺谢恩,声音颤抖着,并非对死的恐惧的,而是感激。
吴旺退了下去。
谢衡从宫外回来,他如往日一样,在宫门口接他。
“吴监侍,今日舅舅夸我的学问大有长进,舅母亲自做了我爱吃的糕点,所以我多留了会儿,我耍了一套孟家抢,你没瞧见两个表弟,看我时,崇拜的眼神。”
“吴监侍,表弟说舅母又要生弟弟妹妹了,你说母后何时,也给我生个弟弟妹妹,母后若生了弟弟,我亲自教他学问,教他习武,若生了妹妹,我便护她一世。”
“吴监侍……”
“吴监侍,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衡一边走一边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便察觉吴旺奇怪的眼神,那眼神,似向往,又似告别。
“能做小殿下的弟弟妹妹,很幸运。”
吴旺掩饰好心中思绪。
谢衡挑眉,“那是当然!”
主仆二人往前,谢衡继续说着今日学到的学问,等他说完,吴旺突然跪了下来。
谢衡大惊,“你这是作甚?我说了,你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不用跪。”
谢衡说着,要去扶他。
吴旺却不起,撑着笑容昂,看着谢衡,“小殿下,奴才正是因为身上的伤,想求殿下……”
“奴才受伤,深感力不从心,所以求了红菱姑姑 ,托内务局给奴才找了个更闲的差事。”
“你要离开锦华宫?”谢衡皱眉,当下,心中便浮出一个猜测,那猜测,又似早在意料之中。
“是。”
吴旺点头。
随即,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吴监侍……”
谢衡扬起笑脸,“那你好好养伤,吴监侍,中秋那晚我原是有惊喜给你的,可后来突然的变故,打破了我的计划。”
“不过没关系,以后日子还长,下个中秋再给你,定也不晚。”
惊喜……
吴旺心中一颤,有些恍惚。
竟有一丝恨在心里丝丝纠缠。
他恨那晚老七的出现,却并非恨他的出现破坏了他复仇的计划,而是恨他的出现,打破了这些年的平静。
他为了复仇,顶着吴旺的身份接近小皇子。
这些年的每一日,他复仇的心都没有消弭,却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份平静生出了眷恋。
他不知小殿下口中的惊喜是什么,却知道,他没有机会了。
“奴才,谢小殿下。”吴旺暗吸了一口气,朝谢衡磕头。
当晚,红菱姑姑带走了吴旺。
无人察觉的某处,谢衡目送吴旺走出锦华宫的大门。
那日之后,锦华宫一切如常。
谢衡没有探问吴旺的去处,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谢衡每日勤奋好学,习字练武,朝中大臣人人都赞他有帝王之风,亦有将帅之才。
北荣七王爷的尸体被送回了北荣。
北荣新帝大怒,北荣太后当即晕了过去,醒后便召集北荣朝臣,誓要让大靖血债血偿。
正是在北荣气势高昂时,一封盖有大靖帝后印章的书信,送到了北荣朝堂。
随着书信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封战书。
信上,写明了中秋那晚,北荣七王爷差点杀了大靖皇子的经过。
战书上,明确表明,此事不会以七王爷的死了结。
北荣朝臣原本的愤怒,因为事实的不占理,陡然似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消失无踪。
冷静细想下来,更加对大靖的神策军心有忌惮。
“这该如何是好?大靖皇帝谢玄瑾骁勇善战,皇后宋清宁也曾是一方女将,不输谢玄瑾,还有如今的孟太后……”
大靖新帝登基没两年,那孟太后好好的太后不做,又穿上了戎装。
如今的大靖,并不好对付。
可是,七王是北荣太后亲子,她素来疼爱这个小儿子,这仇她断不可能放下。
她也并不认为,那宋清宁和孟太后有什么可在意的。
反而很是不屑。
“两个女人,外界传出来的虚名罢了,虚张声势,吓唬旁人,不过是纸老虎,经不起真刀实枪的考验!”
“大靖皇帝都下了战书,难道我堂堂北荣还要逃避 认输?”
“老头子在时,总说神策军深不可测,只输了几次,就不敢再进犯大靖,哀家一直觉得,他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他老了,他自己不中用!”
“但我儿年轻,我北荣男儿个个骁勇,哀家偏不信,真的会怕了他大靖。”
“便趁此机会,以我北荣铁蹄踏入大靖,一来可以为老七报仇,二来,事成,我儿便是千古一帝!”
北荣太后如此说,部分朝臣立即支持。
大靖皇宫。
锦华宫里。
宋清宁和谢玄瑾看着暗探传回的消息。
北荣在调兵,有开战之势。
在二人的意料之中。
“这一战,是迟早的事,就算没有中秋之事,没有拓跋睿,这一战也无法避免。”谢玄瑾太了解北荣。
不只是因为他曾和北荣交战。
还因为他对北荣皇室以及世家的了解。
宋清宁翻看着面前的册子。
册子上,记载着北荣皇室与世家每一个人的性格与喜好。
全是苍岭阁探子搜集到的。
北荣也是好战,但老皇帝会审时度势,所以在知道神策军勇猛,谢玄瑾又登基为帝时,选择了交好。
但如今的北荣新帝……
宋清宁看着册子上,对北荣新帝的记载。
心狠残暴,却不辨是非,他,很听话。
很听太后的话。
而北荣太后……
“呵……”
宋清宁看着册子上的内容,不由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