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宴的钟声还在耳边迴荡,林冬端著玉盘,脚步沉稳地走入广寒宫內殿。
灯火辉煌,仙乐繚绕,殿中群仙列席,觥筹交错。
他低著头,灰衣布袍裹身,脖颈铜牌冰凉,像一道烙印,提醒他此刻的身份。
哑仆,最低等的杂役,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可他的眼睛,却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天蓬元帅坐在偏席,银甲未脱,脸色却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他手里握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线牵著。
林冬心头一紧。
就是现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沙悟净倒下前,也是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是有人在逼他醉,逼他犯错!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殿心,混在送果盘的队列里。眼角余光死死锁住天蓬。
那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眉心黑气若隱若现,每一次抬眼望向嫦娥的方向,身体就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
幻术!又是幻术!
和沙悟净玉阶滑倒的法力残留同出一源,阴柔入骨,专攻神识!
林冬咬牙。
他们不是在害一个人,是在毁一支军!沙悟净倒了,现在轮到天蓬!
可他不能动,不能说,不能露脸。
一旦暴露,不只是他死,连沙悟净那边种下的因果都会被连根拔起!
怎么办!
就在他脑中飞转时,一名仙娥捧著玉盆走出偏殿,盆中盛满银光流转的露水,寒气逼人。
清心寒露!广寒宫秘藏,专破幻障,涤盪神魂!
林冬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悄然挪步,靠近那名仙娥,假装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整盘桂露猛地泼出!
“哗——”
露水四溅,几滴溅上仙娥裙角,寒气腾起白雾。
“谁!”仙娥惊呼。
林冬低头,一脸惶恐,手忙脚乱去扶,顺势將玉盘塞回她手中,自己却已滑步退入阴影。
可他真正的目標,不是这盘桂露。
而是那盆清心寒露!
他刚才那一摔,不是意外,是算准了角度!
就在仙娥被惊扰的瞬间,他指尖一挑,一道极细的本源之力如丝线般射出,缠上清心寒露的玉盆边缘,轻轻一拽。
“咚!”
盆身微倾,一缕寒露飞出,不偏不倚,落在他早已准备好的空玉碗中!
他低头,端碗,脚步未停,混入下一轮送饮的队伍。
心跳如鼓,可手稳得像铁铸。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息,都决定天蓬的生死!
天蓬已经站起来了。
他摇晃著起身,酒杯落地,碎成几片。他踉蹌一步,又一步,直直朝著嫦娥所在的主座走去。
四周安静下来。
所有仙神都停了谈笑,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身上。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等著看一场大戏。
嫦娥依旧静坐,素衣如雪,手抚玉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像一尊月下的玉像,清净无染,哪有半分勾引之態
可天蓬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他伸出手,嘴里喃喃:“嫦娥……我……我记得你……你对我笑过……”
声音沙哑,带著痛苦。
林冬瞳孔一缩!就是现在!
他猛地加速,端著玉碗,从侧廊衝出,假装慌乱避让其他僕从,脚下一滑——
“哗啦!”
整碗清心寒露,全泼在天蓬后颈!
寒气炸开,如冰针刺入骨髓!天蓬浑身剧震,猛地僵住!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混沌骤然散去,清明如电!
他低头,看见自己伸出的手,离嫦娥的衣袖只剩三寸!
他抬头,看清四周讥笑的眼神,看清天兵已拔刀在手,看清玉帝威压如山降临!
他更看清了,角落里那个灰衣哑仆,正跪在地上,手捧空碗,抬头望著他,眼神坚定得像铁!
“谁……”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救了我”
可这清醒只持续了一瞬。
“轰!”
眉心黑气猛然翻涌,如毒蛇反噬,將那点清明彻底吞没!
天蓬眼神再度涣散,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天蓬元帅酒后无德,调戏嫦娥,罪不可赦!”有天將厉声高喝。
“拖下去!听候玉帝发落!”
天兵一拥而上,架起天蓬就走。
林冬还跪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
成了!
那一盆寒露,不是意外,是他用命赌出来的破局之机!
他没说话,可他知道,天蓬记住了。
记住了那盆寒露的冰,记住了那只手的颤抖,记住了角落里那双眼睛的光!
这就够了!
“拿下那奴才!”一名天將怒指林冬,“扰乱蟠桃宴,泼洒贡品,按律当诛!”
两名天兵衝上,一把將他拽起,反手扣住双臂,押跪殿中。
冰冷的砖地贴上膝盖,他却笑了。笑得无声,笑得痛快。
你们以为我是犯了错不,我是在种因!
种一个未来扛著九齿钉耙、怒吼著“俺老猪来也”的战將归来之因!
玉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冷如寒铁:“天蓬醉酒失仪,贬下凡间,投胎畜道,永世不得重返天庭!”
林冬心头一震。畜道!
好狠!这是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可他不怕。
他知道,畜道又如何只要那点恩义还在,只要那一瞬的清醒刻进神魂,总有一天——
“押下去!”天將喝令。
林冬被拖起,踉蹌后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天蓬已被拖出殿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那碗泼空的玉碗,还静静躺在殿心,碗底残留一滴寒露,在灯火下泛著微光。
像一颗未落的泪,像一道未熄的火。
他被推入偏殿,天兵抽出长刀,架上脖颈。
“你可知罪”
林冬没抬头,只用神念写下:“我是个哑巴。”
天將冷笑:“哑巴也会使手段你那一摔,摔得可真巧!”
“是巧。”林冬终於抬头,眼神平静,“巧到刚好救了一个人。”
“救他”天將嗤笑,“他调戏嫦娥,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林冬忽然笑了,“那你们怎么不查查,他喝的酒,是谁递的”
天將脸色一变。
“他走的路,是谁安排的”
“他看见的幻象,是谁种的”
林冬一字一句,像钉子般砸下:“你们只敢罚一个醉酒的將军,却不敢查一个躲在暗处的凶手!”
“闭嘴!”天將怒喝,刀锋压下,皮肤传来刺痛。
林冬却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活不了。
一个哑仆,敢在蟠桃宴上泼水,还敢质问天將
必死无疑。
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天蓬最后那一眼。
是那滴寒露入体时,神魂深处那一瞬的清明。
这就够了。
意识开始模糊,模擬器发出撤离警告。
他要走了。
可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內骤然一静。
所有人回头。
嫦娥不知何时已起身,素手轻抬,玉笛斜指。
她看向林冬,目光如月华洒落。
“这奴才……”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泼的是清心寒露。”
“此物非他所有。”
“他从何处得来”
林冬猛地睁眼。
她说话了!她竟然为他开口了!
天將迟疑:“嫦娥仙子,此奴扰乱宴席,按律当斩……”
“律是死的。”嫦娥淡淡道,“人是活的。”
“一盆寒露,泼醒一人,救下清白,护住天规。”
“你说他有罪,我说他有功。”
“功过如何,不该由你一言断之。”
殿中死寂。
林冬抬头,看著那抹素白身影,忽然觉得,这广寒宫的冷,原来也能暖人。
天將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高处传来玉帝的威压:“押入天牢,待查。”
林冬被拖走,意识开始抽离。
最后一刻,他听见嫦娥轻声说:
“寒露入魂,未必无觉。”
“天蓬若醒,终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