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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段灰黑色的窄缝之后,峡谷又变宽了一些。
两边的冰壁退到十来步开外,头顶那条灰白色的缝也宽了,天光漏下来,把地上的冻土照出一层暗淡的光泽。
但那种软绵绵的触感还在,靴子踩上去,微微往下陷,像踩在浸透了水的烂木头上。
刘波走在了队伍中间。
他的骨甲上那些暗绿色的斑点已经亮了大半,蓝色的纹路像毛细血管一样在骨甲表面蔓延。
刘波的蓝焰重新燃起来了,很微弱,但在峡谷的阴暗里看得很清楚,一跳一跳的,像刚点燃的火苗,随时可能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纹路每闪一下,他就感觉到骨头里有东西在流动,温热的,说不上舒服还是不舒服。
刘波试着握了握拳,骨甲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老化的皮革被折叠。
包皮走在刘波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
“刘波,你那个骨甲……没事吧?”包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没事。”刘波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
刘波没有看包皮,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包皮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被火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火舞走在他们后面,刀已经出鞘了一寸,眼睛扫着两边的冰壁。
她的机械足踩在地上,咔嚓,咔嚓,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队伍又走了大概一刻钟。
峡谷的地势开始往下走,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
地上的冻土越来越软,靴子陷进去的深度从半寸变成了快一寸,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把脚拔出来。
包皮的机械尾拖在地上,那截不听话的关节在软泥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泥巴糊在上面,黏糊糊的,他看着心疼,又不敢停下来擦。
“这地方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包皮嘟囔着。
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
没人理他。
然后马权闻到了那股味道。
很淡,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
像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像铁锈,还带着一点甜腻腻的腥味。
他停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
那股味道从前面飘过来,被峡谷里的风吹着,一阵一阵的,时浓时淡。
“你们闻到了没有?”他问。
火舞点头。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拇指把刀从鞘里推出来了一寸。
包皮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皱起了眉头,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什么味儿?
怪得很,像……像死老鼠泡在铁水里。”
大头从后面挤上来,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仪器,对着前面晃了晃。
仪器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生物毒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浓度在上升。
和之前包皮尾巴上中的那种毒是同源的。”
包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
“但不太一样。”大头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之前那种是纯腐蚀性的,这个……里面还混了别的东西。
像是……像是把毒素和什么东西掺在一起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马权看着前面。
峡谷在前面拐了个弯,看不清更远处。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了,甜腻腻的腥味往鼻子里钻,闻久了有点犯恶心,胃里开始翻腾。
“防毒面具。”他说。
大头从背包里翻出防毒面具,一人一个。
包皮接过面具的时候手在抖,戴了两次才戴好,面具的带子还拧了一股,勒得他耳朵疼,他龇着牙调整了一下。
刘波没要。
他说自己的骨甲能过滤毒素,不用。
马权看了刘波一眼,没勉强,但眉头皱了一下。
戴好面具之后队伍继续往前走。
那股味道隔着面具也能闻到一点,淡了,但还在,像一层薄膜糊在鼻腔里,甩不掉。
包皮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瞪得很大,四处乱转,看什么都觉得像藏着毒雾。
他的呼吸声在面具里变得很响,呼哧,呼哧,像拉风箱。
拐过那道弯之后,他们看见了。
峡谷的前方,大概一百米远的地方,地面在冒烟。
不是那种烧东西的烟,是一种黄绿色的雾气,从冻土的裂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慢慢扩散。
雾气不浓,但面积很大,把整个峡谷的底部都盖住了,像一层薄薄的纱,又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膜。
雾气在缓慢地流动,被风推着,往他们这个方向涌过来,一卷一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我操。”包皮往后退了一步,靴子在软泥里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马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黄绿色的雾。
他的右眼又开始隐隐发痛了,剑纹在跳,一下一下的,和远处那个闷响的节奏对上了。
马权忍住了,没去按。
“能绕过去吗?”他问大头。
大头摇头。“两边都是冰壁,绕不了。
除非退回去。”
“冲过去呢?”
大头看了看仪器上的数字,沉默了几秒。
仪器上的数字在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心律不齐的病人。“雾气在扩散。
现在冲过去,暴露时间大概三到五分钟。
以目前的浓度……不一定有事,但也不一定没事。
我算不出来。
变量太多了。”
马权沉默了。
李国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慢,像在嚼每一个字:
“东梅不会在这里杀我们。”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谋士趴在十方背上,脸朝着那片雾气的方向,眼睛闭着,耳朵微微动着。
十方的呼吸很重,但他没出声,稳稳地站着。
“她要杀我们,早就可以杀了。”李国华说,“她布置这条路,不是为了让我们死在这里。
这雾气……可能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什么?”包皮问,声音又尖又细。
李国华没回答。
他的耳朵动了动,像在听什么。
那片雾在翻涌,发出很轻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
马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气,看了很久。
包皮注意到他的右手按在胸口,按着那两张照片的位置。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看着队伍。
“跟紧。快速通过。
别停下。”
马权第一个走进了雾里。
黄绿色的雾气立刻围了上来,像活的东西。
它不浓,但很黏,粘在衣服上,粘在面具上,粘在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种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那股甜腻腻的腥味隔着面具也能闻到,比之前更浓了,闻着犯恶心,嗓子眼发紧。
马权的靴子踩在软绵绵的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
雾气贴着地面,把脚下的路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灰黑色的冻土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水底的石头。
他放慢了速度,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铁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炽白纹路暗着,没亮。
包皮跟在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耸着,脖子缩着,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
他的机械尾拖在地上,那截不听话的关节在雾里划来划去,每划一下他就紧张一下,怕碰到什么。
包皮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瞪得溜圆,盯着前面的马权,盯着两边的冰壁,盯着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黄绿色的雾。
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像藏着东西。
火舞走在包皮后面,机械足踩在地上,咔嚓,咔嚓。那道绿痕在脚踝上,在雾里泛着暗淡的光。
她的刀已经出鞘了,握在手里,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被她的体温一蒸,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
她的步子很稳,但比平时快。
刘波走在最后面。
他的骨甲上那些暗绿色的斑点在雾里亮得厉害,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蓝色的纹路在骨甲表面快速蔓延,像血管,像树根,像闪电劈在骨头上。
刘波在吸收雾气里的什么东西——
不是辐射,是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钻进他的骨头里,温热的,然后变烫,然后变得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烧。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了。
面具他没戴,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直接钻进他的皮肤里,钻进他的骨甲里,和他的骨甲融在一起。
一开始是热的,热得舒服,像泡在热水里。
然后越来越热,热得发烫,烫得他想叫出来。
他咬着牙,没出声。
走了大概两分钟,雾气变浓了。
之前只到膝盖,现在到了腰部。
黄绿色的雾在眼前翻滚,像浑浊的水,像化不开的脓。
能见度降到了几步之内,前面的人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马权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队伍还在。
“跟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面具后面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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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皮的脚步乱了。
他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走。
机械尾拖在地上,时不时撞到什么东西——
石头,碎冰,或者别的什么。
每撞一下,他就缩一下脖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然后他踩到了一个软的东西。
不是冻土的那种软。
是另一种软,有弹性的,像踩在肉上面。
包皮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他低头看。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包皮能感觉脚下那个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马队……”他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
“别停。”马权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硬,像铁。
包皮咬了咬牙,抬起脚,继续走。
他没敢回头看踩到的是什么。他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又走了大概两分钟。
雾气更浓了,到了胸口。
走在前面的人只能看见肩膀以上的部分,像在水里走,像在梦里跑。
马权的铁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炽白纹路亮了,把周围的雾照出一圈淡淡的光。
那些雾在光里翻滚,像活的东西在躲避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
然后刘波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骨甲上那些暗绿色的斑点不再亮了——
它们在变暗。
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像火被水浇灭。
蓝色的纹路还在蔓延,但速度慢了,而且颜色在变,从亮蓝变成暗蓝,从暗蓝变成灰蓝,像淤血的颜色。
“怎么了?”火舞回头看他。
她的声音在面具后面闷闷的。
刘波没说话。
他的呼吸更重了,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波能感觉到那些东西还在往骨头里钻,但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感觉了——
是冷的,冰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爬,一根一根地爬,从手臂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胸口。
“这毒……”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像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对劲。”
马权停下来,转身走回来。
雾气在他身边分开又合上。
他看见刘波的骨甲上那些暗绿色的斑点正在变成灰色,像什么东西在吞噬它们,像火后的灰烬。
蓝色的纹路在挣扎,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灯,像垂死的心跳。
“大头!”马权喊。
大头从前面挤回来,雾气被他撞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了。
他掏出仪器对着刘波扫了一下。
仪器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的数字,红得刺眼。
大头的脸色变了,变得和他身后的雾一样灰。
“毒素在侵蚀他的骨甲。”大头的声音紧得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这不是普通的毒——
它在分解骨甲表面的能量层。
刘波的骨甲在吸收辐射的同时,也在吸收毒素。
两种东西混在一起……
像酸和碱混在一起……”
他没说完。因为刘波突然闷哼了一声,弯下了腰。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抠着骨甲,指甲在骨甲表面划出白色的印子。
骨甲上的蓝焰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最后一口呼吸,然后暗下去,彻底暗了。
那些灰色的斑点扩散了,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骨甲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像被锤子敲过的瓷器。
“刘波!”火舞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刘波咬着牙,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骨甲上,顺着裂纹渗进去。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但眼神还在,还是那个刘波。
刘波看着马权,声音很哑,但很平静:
“我没事。走。”
马权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雾在翻涌,闷响在远处响着,包皮的呼吸在面具后面急促得像要炸开。
然后马权转身,加快了速度。
队伍在雾里往前冲。
靴子踩在软地上,噗嗤,噗嗤,声音又湿又闷。
雾气在脸上拍打,黏糊糊的,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又一口。
包皮的呼吸在面具后面变得急促,呼出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跑,像瞎子跟着聋子。
刘波跟在最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地面踩穿。
他的骨甲上那些灰色的斑点还在扩散,裂纹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要破壳而出。
刘波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他的骨头里钻,冷的,冰凉的,像一根一根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他的蓝焰彻底熄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膜,灰蒙蒙的,像快要破的壳,像将灭的炭。
又走了大概三分钟。
雾气开始变淡了。
从胸口降到腰部,从腰部降到膝盖,从膝盖降到脚踝。
然后他们冲出了雾区。
眼前豁然开朗。
峡谷变宽了,宽得能并排走十几个人。
地上没有雾,只有灰黑色的冻土,踩上去还是软绵绵的,但没有之前那么软了。
头顶的天光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包皮一把扯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角全是汗,混着泪,分不清是什么。
包皮的机械尾瘫在地上,那截不听话的关节上糊满了灰黑色的泥,像一截烂木头。
火舞也摘了面具,但没有喘气。
她转身看着刘波,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刘波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骨甲上那些暗绿色的斑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灰色,像被烧过的灰烬,像死掉的树皮。
骨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张破碎的网,像摔裂的瓷碗。
蓝焰彻底熄了,那层薄薄的光膜也没了,骨甲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像一块死去的石头,像冬天里冻死的树。
“刘波……”包皮喊了一声,嗓子哑了。
刘波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碎玻璃在光底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握拳,又松开。
骨甲上的裂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张开,像在呼吸,像在喘气。
“这毒……”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像破了的鼓,“在侵蚀我的骨甲。”
刘波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峡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包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张着,又合上,又张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火舞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说话。
大头盯着仪器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数字,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数字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十方开始诵经,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像水淌过石头。
他背上的李国华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耳朵微微动着,在听什么。
马权站在那里,看着刘波的骨甲,看了很久。
那些灰色的斑点和裂纹在暗淡的光线里看着触目惊心,像随时会碎掉。
但刘波还站着,还站着。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刘波面前。
“能走吗?”马权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刘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包皮屏住了呼吸。然后刘波点了点头。
“能。”
马权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闷响又响了一声。
咚——从峡谷深处传来的,比之前更近了。
或者,只是错觉。
包皮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波的背影。
那些灰色的斑点和裂纹在暗淡的光线里看着触目惊心,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到处都是补丁,到处都是裂口。
但刘波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踩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只有呼吸声,只有那个从峡谷深处传来的、一下一下的闷响。
咚——咚——咚——
越来越近。
或者,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