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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7章 (下)腐蚀的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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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权此刻突然想起了阿莲曾经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在那个他们还在一起的年代,在那个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年代,阿莲曾经问过他。

    “我的长发是什么味道”阿莲微笑眼如弯弯的月亮,看着马权细细的问着。

    马权看着阿莲刚刚洗完的长发,长发上还有未干的水珠。

    他双手捧着阿莲的长发,鼻吸闻着阿莲身体上独有的味道,而这种独有的味道流到了长发上,流到了他的鼻子里,流到了他的灵魂里,像茉莉花的味道,清清的、甜甜的。

    马权梦忆般的,回答:飘柔!

    “错,潘婷”阿莲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一样的很开心。

    这不过是洗发水品牌的名字,一问一答,有什么开心的,但一个在很开心的在笑,一个在把头深埋在长发里猛吸。

    两个人,在一个小院里,天空中高挂着圆圆的月亮,好像天上的云,也不动了。

    阿莲坐在石桌上,马权坐在石凳上——

    就是这样,静静的画面,暖暖流动的两颗心。

    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就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在看着一个傻子不断重复的闻着长发上的味道。

    很安静,很舒服,就是这样,很安静,真的很舒服。

    马权把照片收起来,贴着胸口。

    和小雨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隔着很久了,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死去的人,终于又在一起了。

    马权把铁盒里的东西也收好——

    那块表,那枚戒指。

    都是阿莲的东西。

    都是她曾经戴过、用过、珍惜过的东西。

    表是结婚那年他送她的,便宜货,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换过。

    戒指是她自己的,她妈妈留给她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然后马权站起来,看着这个被腐蚀的营地。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东梅的人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阿莲的东西会在这里?

    大头在翻那些散落的东西,想找更多线索。

    他蹲在地上,用镊子翻那些烂成渣的背包,翻那些锈成坨的罐头,翻那些碎成片的衣服。

    偶尔捡起什么,看看,又放下。

    刘波在尸骨间穿行,一个又一个的看。

    他的骨甲还在颤,但他压着那股饥饿感,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尸骨手里握着东西,有的怀里抱着东西,有的口袋里装着东西。

    火舞站在营地边缘,警戒着四周。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山谷的两头,扫着那些冰丘的顶端。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动。

    十方把李国华放在一块干净点的石头上,让他靠着。

    然后和尚也开始在营地里走,走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包皮蹲在一顶帐篷旁边,盯着地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背包,烂得只剩一半,帆布都糟了,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背包里露出一个本子的一角,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但还没烂透。

    包皮把那本子抽出来。

    封皮已经没了,里面的纸也烂了大半,边边角角都没了,只剩中间一小部分还能看清字迹。

    纸是黄的,边是黑的,有的地方一碰就掉渣。

    包皮翻开,凑近了看。

    第一页:

    “第不知道多少天。

    分不清了。”

    第二页: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出不去了。

    外面全是毒。

    他们放的。”

    第三页:

    “头儿说,是东梅放的。

    她要把所有人都毒死。

    为什么?我们不是她的人吗?”

    第四页:

    “有人叛变了。想跑。

    被抓住了。头儿说,叛徒,该死。

    然后杀了他们。”

    第五页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死。”

    第六页:

    “今天看到一个人。

    女的。穿白大褂。

    不是我们的人。头儿说,那是东梅。她来干什么?”

    第七页:

    “她来救人。救我们。

    可笑吗?

    她要杀我们,又来救我们。

    头儿说她疯了。也许吧。”

    第八页:

    “她走了。带走了几个人。

    剩下的人,她说不救。

    为什么?因为那些人是叛徒?

    因为我们不听话?不知道。”

    第九页:

    “她走的时候,留下一个盒子。

    铁盒子。头儿打开看过,又合上了。

    头儿说,那是她的东西。她不要了。”

    第十页只有三个字:

    “我想回家。”

    后面的字,全烂了,看不清了。

    只剩一片黑褐色的污渍,和几根模糊的笔画,像有人临死前还在写,但写的是什么,永远没人知道了。

    包皮拿着那个本子,站起来,走回马权身边。

    他把本子递给马权。

    马权接过,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东梅来救人,又杀人。

    看到第八页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她留下一个铁盒子。

    她不要了。

    马权合上本子,还给包皮。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腐蚀的营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尸骨,看着那些散落的东西。

    很久,马权说:

    “她来救过人。没救成。然后走了。”

    火舞问:“那些人呢?”

    马权看着那些尸骨:

    “死了。都死了。”

    包皮问:“谁杀的?”

    马权没说话。

    大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通讯器。

    通讯器只有半个,剩下的半个被腐蚀没了,但主板还在,电池还在,还能开机。

    他把通讯器递给马权:

    “这个还能用。里面有一段录音。”

    马权接过通讯器,按下播放键。

    一阵杂音。嗞嗞嗞嗞,像电流在叫。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声音很模糊,被杂音干扰得厉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

    但还能听清几个字:

    “……对不起……我必须走……你们……自求多福……”

    然后是枪声。

    哒哒哒哒,自动步枪的声音,很近,就在通讯器旁边。

    然后是惨叫声。

    男人的惨叫,好几个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录音结束。

    马权听完,把通讯器还给大头。

    他什么也没说。

    但马权的手正在发抖。

    队伍离开那个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风一直在吹,吹得那些腐蚀过的痕迹沙沙响,吹得那些黑色的尸骨簌簌掉渣,吹得那些烂成渣的东西满天飞。

    包皮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被腐蚀的营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里。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大头忽然说:“它们动了。”

    马权看着大头。

    大头把屏幕转过来。

    那三个红点正在移动,很慢,很稳,一步,一步,一步。

    方向很明确——

    朝他们这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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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久能追上?”马权问。

    大头算了算:“以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马权看了看四周。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没有藏身的地方。

    如果那三个东西真的追上来,他们没有地方躲,只能打。

    “快走。”他说。

    队伍加快速度。

    包皮的机械尾甩得啪啪响,那截中毒的关节还是木的,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拼命跑。

    他的腿都软了,肺都快炸了,但他不敢停。

    包皮知道,一旦停下,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

    刘波跑在最前面,骨甲上的蓝焰完全亮起,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他的速度最快,但他没有跑远,始终保持在队伍前面二十米的位置,探路,警戒。

    刘波的眼睛扫着前方,扫着左右,扫着一切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火舞断后,刀已经出鞘。

    刀身上的风在流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后面,盯着那三个红点可能出现的方向。

    火舞的手握得很紧,随时准备挥刀。

    十方背着李国华,跑得气喘吁吁。

    和尚的金刚之身微微发光,让他能多撑一会儿。

    但他也是人,也会累,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淌。

    李国华趴在他背上,侧着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听那些红点靠近的声音。

    马权跑在中间,铁剑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战斗。

    他的右眼剑纹在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股刺痛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像有人用针在扎。

    跑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

    那三个红点越来越近。

    从两公里,到一点五公里,到一公里,到八百米。

    包皮的腿都软了,但他不敢停。

    七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马权忽然停下来。

    前面没路了。

    一道冰壁挡在前面,几十米高,陡得根本爬不上去。

    冰壁是幽蓝色的,像一整块巨大的冰,上面覆盖着薄薄的雪,滑得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

    左边是另一道冰壁,右边也是。他们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包皮的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火舞冲过来,看着那道冰壁,骂了一句脏话。

    刘波的骨甲蓝焰大盛,转身对着来时的方向。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蓝色,亮得刺眼,像两盏灯。

    那三个红点还在靠近。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然后它们停了。

    马权握紧剑,盯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白色的荒原,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三个看不见的东西。

    但刘波的骨甲在颤。

    火舞的刀在响。

    所有人的心都在跳。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了。

    从风雪里走出来。

    慢慢的,一步一步。

    穿着灰白色的斗篷,兜帽遮住脸,看不清是谁。

    但走路的姿势,那种一步一步的节奏,像踩在人心上。

    走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抬起手,摘下兜帽。

    一张脸露出来。

    女人的脸。

    苍白的,瘦的,眼睛

    那张脸很年轻,又不年轻——

    说不上多少岁,在这地方,年纪已经看不出来了。

    但那张脸——

    马权的手松开了剑。

    阿莲。

    不,不是阿莲。

    是那个在休眠舱里躺着的女人。

    另一个阿莲。

    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还有那种表情——

    不是阿莲的温柔,是空的,冷的,像一张还没画过的纸。

    她看着马权,看着他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你们不该来。”

    马权没说话。

    她继续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再往前走,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转身,走回风雪里。

    那三个红点开始移动,跟着她,慢慢消失在荒原尽头。

    马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包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队长……队长……她走了……”

    马权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两张照片还在。

    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那天晚上,队伍在冰壁

    没有火。

    怕火光引来那些东西,怕那三个红点靠近。

    几个人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取暖。

    包皮靠着石头,缩成一团,睡着了。

    他的机械尾垂在地上,那截中毒的关节在黑暗里泛着暗淡的光。

    包皮睡着的时候身体本能还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的原因。

    刘波坐在旁边,骨甲没有收回去。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地方。

    蓝焰在他身上跳动,一明一暗,像心跳。

    火舞靠着刘波,刀横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的手没离开刀柄,随时准备拔刀。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警觉的猫。

    十方盘腿坐着,低声诵经。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像风吹过。

    李国华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老谋士的脸很白,嘴唇是青的,但睡得很沉。

    马权坐在最外面,面对着来时的方向。

    他的手放在胸口,按着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小雨的。

    百日那天照的,阿莲抱着她,笑得那么开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莲说,咱们闺女真好看。

    他说,像你。

    阿莲笑了,眼睛里全是光。

    一张是阿莲的。

    只有一个背影,只有30%的脸。

    但够了。

    够马权记住阿莲了。

    够他知道她还在。

    狗马权知道阿莲没有变,她只是做了选择。

    风在吹。雪在落。

    天很黑。

    远处,那三个红点停在三公里外,一动不动。

    像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但马权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冰壁,慢慢睡过去。

    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阿莲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枯草。

    “马权……马权……”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两张照片,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像两颗还在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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