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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3章-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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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写好了,装在信封里,放在桌上。

    拾穗儿没去寄。不是忘了,是不敢。

    信里的那些话“院墙倒了,我再砌。屋顶掀了,我再盖。”

    写的时候理直气壮,写完了再看,全是空话。

    拿什么砌?拿什么盖?

    她暑假勤工俭学挣的那点钱,刚够自己吃饭。火车票都买不起,还砌墙。

    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

    信封上“金川村”三个字,是她在京城唯一能摸到的家乡的东西。

    纸是薄的,字是黑的,但摸上去,像是摸到了金川村的沙土。

    粗粝,硌手,真实。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路就是这样的。

    沙土路,踩上去软塌塌的,脚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阵烟。

    下雨天泥泞,晴天扬尘。

    奶奶说这条路走了几十年,越走越松,越走越软,像人的骨头。

    现在路被埋了半截。连路都没了,还走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拾穗儿像丢了魂。

    食堂的饭打回来,扒两口就放下。不是不好吃,是咽不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都要使劲。

    杨桐桐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陈静问她是不是想家了,她说没有。

    苏晓没问,把一袋饼干放在她桌上,走了。

    饼干是苏晓老家寄来的,铁盒子装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拾穗儿看着那盒饼干,想起奶奶做的沙枣饼。

    沙枣熟了,奶奶把果肉挖出来,和一点杂面,贴在锅边烙。

    饼是焦黄的,咬一口,甜里带涩,涩里带香。她那时候一顿能吃三块。

    现在吃不到了。沙枣树死了,沙枣没了,饼也没了。

    上课也听不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微分方程,她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全是金川村的风沙。

    天是黄的,太阳是白的,奶奶站在院子里,身上全是灰。

    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阳坐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分离变量”。她听见了,照着说了一遍,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没看老师,盯着桌面。

    桌面上刻着几行字,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了什么。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她想起村里的老榆树。树皮上也刻着字,是村里人刻的。有的刻名字,有的刻日期,有的刻“到此一游”。

    字迹也被风沙磨模糊了,但摸上去能摸到凹痕。她小时候喜欢用手去摸那些凹痕,一个一个地摸,像是读一本书。

    现在树也死了。刻字的人走了。凹痕还在,但摸不到了。

    晚上睡不着。宿舍熄灯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天花板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戈壁滩上的盐碱地。

    盐碱地长不出庄稼,白花花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慌。

    奶奶说那是地的眼泪,地哭了,眼泪干了,就成了盐。

    金川村的地哭了多少回了,没人记得。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奶奶坐在院子里摇蒲扇,她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戈壁滩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奶奶说,天上的星星是地上的灯,人间的灯灭了,天上的灯就亮了。

    金川村的灯还亮着吗?

    风沙埋了路,埋了地,埋了树,埋了草,但没埋掉奶奶院里的那盏灯。

    灯还亮着,但亮不了多久了。

    没有人住的村子,灯会一盏一盏灭掉。先灭的是村东头老赵家的,他家搬走了。

    后灭的是村西头老钱家的,他家也搬走了。

    然后是老村长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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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搬,但灯也不亮了——不是不亮,是不舍得点。煤油贵。

    拾穗儿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她没换姿势,就那么趴着,呼吸闷在枕头里,热烘烘的。

    她想起奶奶的信。奶奶不识字,信是老村长写的。

    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奶奶想说的。奶奶说不出口的,老村长替她写了。

    风沙、院墙、屋顶、路。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爬起来,走到桌前。桌上的信封还在,旁边是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暑假的计划:勤工俭学、攒钱、买树苗。

    那些字是她前几天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充满信心。现在再看,觉得可笑。

    攒钱。攒到什么时候?买树苗。买了谁种?种下去能不能活?活了能不能挡住风沙?挡了今年,明年怎么办?

    问题像沙子一样,越积越多,越积越厚。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被压得发麻,但她没动。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信封上。

    信封上“金川村”三个字被照得很亮,亮得刺眼。

    她伸手把信封翻过去,背面朝上。看不见字,心里就不想了。

    但还是想。字看不见了,那个地方还在。

    金川村,她长大的地方,奶奶住的地方,沙雀飞过的地方,沙丘往前爬的地方。快要被埋掉的地方。

    她抬起头,把信封翻回来,用手指摸着“金川村”三个字。

    一笔一划地摸。“金”字的撇捺,“川”字的竖,“村”字的寸。

    摸完了,又把信封贴在胸口。

    信封是凉的,胸口的皮肤是热的。凉的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但没拿开。

    凉一会儿就热了,信封被她捂热了,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抚平。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把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

    奶奶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热,热得像灶膛里的火。

    奶奶说,手凉了不怕,捂一捂就热了。

    心凉了怎么办?谁捂?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室友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穿好衣服,拿着信封出了门。

    校园里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露水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她走过银杏树下,露水滴在她肩膀上,凉了一下。她没擦,继续走。

    邮局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等了半个小时。

    门开了,她走进去,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寄信。”

    柜台后面的阿姨看了一眼信封,说:“一块钱。”

    拾穗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阿姨把邮票贴在信封上,扔进身后的邮袋里。

    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啪嗒,像沙子落在地上。

    拾穗儿转身走了。走出邮局,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门口,没走。

    她在想那封信,信里写了“院墙倒了,我再砌”,写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做,寄出去了才知道那是大话。

    但她不能收回来。收回来,奶奶就连大话都听不到了。

    大话也是话。大话也是念想。念想这东西,有时候比墙还结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写字,能算题,能翻书,能拿金奖。

    但修不了院墙。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拳头太小了,攥不住沙土。

    但她还是攥了一下。不为了攥住什么,为了证明手还在。

    手还在,人还在。人在,金川村就在。

    她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她背上,热乎乎的。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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