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汴京城西,寿王府。
这座府邸自去年太后寿宴后便沉寂了许多。朱红大门常闭,门前石狮积了薄灰,偶有车马经过也是悄无声息。汴京百姓皆知,寿王自那次“谋反体验卡到期”事件后,便被变相软禁在府中,非诏不得出。
但今夜,王府后院的“听竹轩”却透出灯火。轩外竹林沙沙,轩内茶香袅袅。寿王赵元俨一身素色道袍,坐在紫檀木榻上,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周易》,却久久未翻一页。
他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青衫纶巾,面容清癯,正是王府首席幕僚——曾孝宽。此人原是熙宁年间进士,因卷入旧党纷争罢官,被寿王暗中收留,一藏就是十年。
“殿下,”曾孝宽轻啜一口茶,“今日收到扬州密报,孙老实的合作社联合总会已成立,江淮盐区十七家合作社加盟,灶户过万。盐铁司还批了‘平准仓’共建之议。”
寿王眼皮微抬:“哦?那跛脚盐商,倒真成了气候。”
“不止。”曾孝宽放下茶盏,“徐州那边,李铁锤动了徐有财,封了码头,拘了徐文俊。徐家派人来求救,愿献上家产半数。”
寿王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徐有财那个蠢货,以为攀上转运副使就能横行运河。殊不知那副使上月已贬至琼州。墙倒众人推,李铁锤不过是顺势而为。”
“可殿下,”曾孝宽压低声音,“李铁锤若在徐州立住脚,运河沿线那些……与咱们有往来的商户,恐怕都会被他清扫。”
“让他扫。”寿王淡淡道,“扫得越干净越好。”
曾孝宽一怔。
寿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孝宽,你说陛下这半年的新政,最厉害在何处?”
“在……在务实惠民。讲习所、工匠评级、运河整顿、盐业合作,皆是让百姓得实惠之举。”
“错。”寿王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最厉害在‘势’。他让官员觉得有奔头,让匠人觉得有尊严,让商户觉得有依靠,让百姓觉得有希望。这四股‘势’汇聚起来,便是滔天洪流,任谁挡在前面,都会被冲垮。”
他走回榻前,手指轻叩矮几:“所以徐有财这种蠢货,被冲垮是早晚的事。本王若救他,便是逆势而为,自取灭亡。”
“那殿下之意……”
“顺势。”寿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不是要‘惠民’吗?好,咱们帮他‘惠’得更快、更猛。李铁锤在徐州不是推行绩效吗?咱们让徐家余党‘主动配合’,把绩效标准定得高高的,高到力夫累死也完不成;孙老实不是建平准仓吗?咱们让旧盐商‘踊跃捐粮’,把仓建得大大的,大到一旦出事,就是惊天大案。”
曾孝宽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捧杀?”
“不,是‘助兴’。”寿王重新坐下,拈起一枚棋子把玩,“陛下这台戏唱得正热闹,咱们给他添柴加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等火势大到控制不住时——”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烧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窗外忽起风,竹涛阵阵。曾孝宽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跟随寿王十余年,深知这位主子表面温文,实则心狠。但这般将计就计、借势毁势的谋划,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得如此直白。
“还有一事。”曾孝宽定了定神,“工部工匠评级,在五路推行顺利。汴京今日评出第一位‘宗匠’,是个铁匠,陛下亲自赐匾,赏银百两。如今各州匠人蜂拥求学,技工学堂一座难求。”
“好事啊。”寿王笑道,“匠人有了盼头,就会拼命钻研。你让咱们的人,多送些‘好苗子’进去学,学得越精越好。将来这些手艺,总有用处。”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管事张顺的声音响起:“殿下,扬州来的客商到了,说是有一批珍稀香料要献上。”
寿王与曾孝宽对视一眼。扬州来的?这个时辰?
“让他到偏厅等候。”
半盏茶后,寿王换了身常服来到偏厅。厅内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微胖商人,锦衣玉带,手上戴着三枚翡翠扳指,见寿王进来,忙躬身行礼:“草民冯子敬,拜见王爷。”
“冯老板请坐。”寿王在主位坐下,“听说你有珍稀香料?”
冯子敬却不急着答话,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递上:“王爷请看。”
盒中并非香料,而是一叠厚厚的账册。寿王瞥了一眼,眼神微凝——那是扬州盐业合作社最近三个月的进出明细,连每笔采购的供应商、每批盐的流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冯老板这是何意?”
冯子敬拱手:“王爷,草民在扬州做了三十年盐生意,从曾祖起便是盐商。可自孙老实那厮搞起合作社,咱们这些老盐商的生意一落千丈。他联合灶户压价采购,又用积分制拴住百姓,咱们的盐,如今在扬州卖不动了。”
“所以你来求本王?”
“不全是。”冯子敬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草民是想告诉王爷,孙老实的合作社,有个致命破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寿王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合作社的盐,七成走漕运北上。”冯子敬指着账册上的一行,“从扬州到汴京,必经徐州。而徐州码头现在……”他压低声音,“是李铁锤在管。”
寿王眼神一动:“你是说……”
“草民已打听清楚,李铁锤在徐州推行新规,所有漕船必须按新流程装卸、核验,耗时比以往多三成。眼下正值秋盐北运旺季,若漕船在徐州耽搁久了,误了船期,合作社要赔商家违约金;若是再出点‘意外’,比如验出盐里掺了沙子……”
冯子敬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寿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冯老板,你与孙老实有仇?”
“杀父之仇!”冯子敬咬牙,“去年合作社刚起时,家父不信邪,非要与他打价格战。结果三个月亏空五万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临走前拉着草民的手说,要看着合作社垮台。”
“所以你来找本王,是想借刀杀人?”
“草民不敢。”冯子敬跪地,“草民只是觉得,王爷或许……也需要合作社出点乱子。毕竟,陛下新政的最大招牌就是合作社,若它倒了,新政威信便损了一半。”
寿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冯老板,你可知道构陷朝廷命官、破坏漕运是什么罪?”
冯子敬脸色一白。
“但,”寿王话锋一转,“商人逐利,见合作社势大而心中不安,也是人之常情。这样吧,你先在汴京住下,本王会让张管事给你安排住处。至于盐里掺沙子这种事……”他摇头,“太低劣,容易查出来。”
冯子敬抬头,眼中又燃起希望。
“要动,就得动在根子上。”寿王起身,走到窗边,“合作社靠什么立足?靠百姓信任。若百姓发现,合作社的盐比别家贵了、质量差了,还会买吗?”
“可他们现在有积分制……”
“积分能当饭吃?”寿王转身,“你回去联络扬州那些老盐商,成立个‘盐业商会’,也搞积分,搞优惠,搞平价仓。他们合作社卖八十文一斤,你们就卖七十五文;他们积分换肥皂,你们积分换香油;他们建平准仓,你们就建‘惠民仓’,口号喊得比他们还响。”
冯子敬眼睛亮了:“王爷的意思是……用他们的法子打败他们?”
“用商业手段打败商业手段,陛下就算查,也查不到本王头上。”寿王淡淡道,“你们商人间的竞争,朝廷总不好插手吧?”
“妙!妙啊!”冯子敬激动得搓手,“草民这就回去联络!”
“不急。”寿王走回座位,“你先写份详细的计划书,把商会架构、资金筹措、竞争策略都列清楚。本王要看过了,再决定是否相助。”
“是是是,草民一定办妥!”
冯子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偏厅里又只剩下寿王一人。他拿起那本账册,一页页翻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老实啊孙老实,你能让灶户吃饱饭,能让百姓得实惠,本王佩服。但你可知道,这世上有种人,宁可自己饿死,也不愿看见别人吃饱?”
他将账册丢进炭盆,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窗外,夜更深了。
同一夜,汴京东城“一品轩”茶楼,三楼最里的雅间。
这里是汴京旧盐商们的秘密集会点。自合作社兴起,他们的生意被挤压得厉害,每月十五便在此聚会,商议对策。
今夜到场的共有九人,都是汴京盐业的老字号东家。主位坐着刘记盐行的刘掌柜,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此刻正拍着桌子骂娘:
“孙老实那个跛子!他娘的得了势就忘本!当年他来汴京卖盐,还是老子给他引的路!现在倒好,合作社的盐一车车往汴京运,咱们的仓都积满了!”
“刘老消消气。”对面王记的东家劝道,“生气没用。现在的问题是,百姓都认合作社的盐。说他们的盐干净,秤足,还有积分换东西。咱们的盐就是便宜两文,人家也不买账。”
“积分积分,不就是变相降价嘛!”刘掌柜怒道,“咱们也搞!他换肥皂,咱们换茶饼!他换优惠券,咱们直接返现!”
“不妥。”角落传来一个声音。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儒雅男子,姓周名文渊,是周记盐行的少东家,也是这群人中唯一中过举的,“合作社的积分制,背后有王妃出谋划策,精巧得很。咱们照猫画虎,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你说怎么办?”刘掌柜瞪他。
周文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合作社的优势有三:一是联合灶户,采购价低;二是规模运输,成本低;三是朝廷支持,有信誉。咱们要破局,也得从这三处下手。”
“怎么下?”
“第一,派人去扬州、淮安,高价挖灶户。合作社给灶户的收购价是三十五文一斤,咱们给四十文,签长约。只要挖走三成灶户,合作社的货源就吃紧。”
“第二,联合几家大盐行,成立运输队,也走规模运输。合作社用漕船,咱们就用车马,专走他们到不了的州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