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钦差行辕,寅初时分。
烛火将张方平与陈放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摆着那个从墨韵斋后墙取出的细竹管,以及几张刚刚写就的审讯笔录。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特有的焦灼与清醒交织的气息,混合着墨汁与烛烟的味道。
“假更夫本名孙二狗,扬州本地泼皮,有些拳脚,常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跑腿、盯梢勾当。”陈放语速平稳,带着皇城司特有的简练,“据他初时招供,是受一个叫‘老疤’的中间人指派,每隔三日,子夜至丑时之间,往墨韵斋后墙砖缝送一次‘信’,同时取走上次留下的‘回信’。每次酬劳二百文,现结。”
张方平目光落在竹管上:“‘老疤’是何人?如何接头?竹管里是何物?”
“孙二狗只知‘老疤’右脸颊有一道旧刀疤,左腿微跛,常在城西‘快活林’赌坊附近出没。每次都是‘老疤’主动寻他,交代任务,给钱。竹管内容他一概不知,也不敢拆看,规矩是‘只送取,不问不看’。”陈放道,“我们的人已连夜赶往‘快活林’布控。至于这竹管……”
他小心地拿起竹管,指着蜡封处:“蜡封完好,应是新封不久。封蜡中掺了极细的朱砂粉末,若是被二次加热或试图无损开启,朱砂分布会改变,容易察觉。对方很谨慎。”
张方平微微颔首:“可能无损开启?”
“属下已让随行的巧手匠人看过,需用特制薄刃,沿特定角度缓慢切入,再以微火均匀烘烤蜡封边缘使其略软,同时剥离,可保绝大部分朱砂分布不变。但仍有风险。”陈放道,“是否开启,请御史示下。”
张方平沉吟片刻。开,可能获得关键线索,也可能触发未知警示或毁坏机关。不开,则线索就此中断。
“开。”他最终道,“但需在完全隔离的屋内进行,开启者需做好防护,防止内藏毒物或机关。开启过程,你我旁观,详细记录每一步。”
“是!”
半个时辰后,行辕内一间门窗紧闭、仅点一盏气死风灯的小屋中。一位年约四旬、手指异常灵巧的匠人,正屏息凝神地操作。薄如柳叶的钢刃在蜡封边缘游走,另一只手用一盏极小铜灯,隔着寸许距离,缓缓烘烤。张方平与陈放站在数步外,静静看着。
空气中弥漫着蜡油微融的焦味。匠人额角渗出细汗,动作却稳如磐石。终于,蜡封被完整取下,露出竹管口。匠人用细镊子探入,夹出一卷卷得极紧的桑皮纸条。纸条展开,长约三寸,宽一寸,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蝇头小楷。
匠人将纸条小心置于铺了白绢的托盘中,退开。张方平与陈放上前细看。
字迹工整,甚至带点馆阁体的韵味,但笔画间透着一股刻意的板正,似在掩饰原本的书写习惯。内容更是令人心惊:
“货已验,成色七分,可入丙字库。北线风紧,隆昌号暂停走水,改走陆路老渠道,分三批,每批不超五百斤。六月十五前,需清空甲字库三成,兑为‘青蚨’,走泉州线出海。‘先生’示:近日勿妄动,蛰伏待机。另,冯某事毕,尾巴须净。阅后即焚。”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信息量巨大。
“货……指的是私盐?‘丙字库’、‘甲字库’应是他们的储盐仓库代号。”陈放低声道,“北线风紧,印证了狄侯爷在北疆的‘清道’行动已产生效果,逼得他们改变走私路线。‘隆昌号’……果然是他们北线的关键一环!”
张方平目光锐利:“‘走水’指河运,‘陆路老渠道’应是绕过关卡的走私山路。分三批,每批不超五百斤,这是规避风险的单次运量上限。‘清空甲字库三成,兑为青蚨,走泉州线出海’……这是要将部分赃款或盐利,通过‘青蚨’钱庄系统,兑换成便于携带的票据或外币,从泉州港转移至海外!好大的手笔,好长的线!”
他指着最后一句:“‘冯某事毕,尾巴须净’——这坐实了冯永年是被灭口!‘尾巴’指的恐怕不止是动手的老吴,还包括可能知情或牵连的其他小角色,甚至……我们内部尚未肃清的眼线。‘先生’……应该就是‘账房先生’!他在遥控指挥!”
陈放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已在做切割和转移的准备。御史,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否则一旦主要人物和财富转移出海,再想追查就难了。”
张方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这密信,是‘账房先生’发给墨韵斋内应,再由内应转交给外部跑腿(孙二狗)传递?还是反过来?墨韵斋是接收指令的中转站,还是发出指令的源头?”
他重新审视纸条:“字迹工整刻意,像是专门负责抄写传递的人所书,并非决策者亲笔。但内容涉及核心指令,说明书写者至少是心腹,知晓部分机密。‘阅后即焚’,说明此信有一定时效性和敏感性,接收方需立即知晓并执行。”
“孙二狗是送信人。他这次是‘送’还是‘取’?”张方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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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放回忆:“按孙二狗交代,他这次的任务是‘送’。上次任务(三天前)是‘取’。”
“那么,这封信应该是‘账房先生’或其信使,放在某处,由孙二狗取来,送至墨韵斋。或者……是墨韵斋的人写好,由孙二狗送至另一处?但信中提到‘北线风紧’、‘隆昌号’这些外部动态,更可能是外部指令传入墨韵斋这个联络点。”张方平分析道,“墨韵斋内,必有能解读此信、并向组织内各部分传达执行的核心人物。此人很可能就是我们在找的‘账房先生’的重要助手,甚至可能是其本人!”
他立刻下令:“第一,对墨韵斋实施全天候严密监控,记录每一个进出者,尤其是掌柜、账房、采买、库管等可能接触核心事务的人员。寻找其中举止异常、或与已知可疑人物有接触者。”
“第二,重点追查‘老疤’。此人能接触孙二狗这类底层执行者,并传达具体任务,应是组织中层头目。抓住他,很可能挖出上下线。”
“第三,立刻将密信内容中关于仓库(丙字、甲字)、走私路线(陆路老渠道)、资金转移(泉州线)的线索,整理下发,命令各州县协查,重点是扬州、楚州、海州等盐业重地,以及通往北疆和泉州方向的交通要道、港口。注意寻找可疑的大型仓库、频繁改道的商队、异常的大额钱庄交易。”
“第四,继续审讯孙二狗,深挖他之前所有‘送取’任务的时间、地点、接头人特征,试图找出规律和更多联络点。”
“第五,”张方平看向陈放,眼神深沉,“我们内部……‘尾巴须净’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加速内部审查,尤其是那几个重点嫌疑人。必要的时候,可以‘请’他们来,喝喝茶,问问他们对‘丙字库’、‘青蚨’、‘泉州线’有没有什么了解。”
陈放肃然:“明白!御史,那密信原件……”
“找高手临摹一份,字迹、纸张、折叠方式、甚至墨色浓淡,都要尽量一致。原件严密保管,作为日后铁证。临摹件……或许可以有些用处。”张方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一夜未眠,但张方平精神却愈发集中。这封密信,如同黑暗迷宫中的一缕微光,虽然未能直接照出“账房先生”的真容,却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个庞大走私网络的部分骨架与流动方向。接下来,就是顺着这些脉络,一寸寸地摸过去,将隐藏的节点一个个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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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距离边境线约三十里的一处荒僻山谷外,狄咏亲率两百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根据跟踪那伙寻找“旧道”向导生面孔的探子回报,对方最终在此山谷中与一队约五十人、驮着沉重货物的马帮汇合,似乎准备在天亮前借道一条废弃多年的猎人小径,偷越国境。
山谷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崖。狄咏将主力埋伏在谷口外一里处的灌木丛后,另派两支各三十人的小队,携带弓弩和绊马索,从侧翼绕至山谷两侧崖顶,居高临下控制谷内。
“侯爷,看货包形状和驮马吃力程度,像是盐包或金属锭。”副将杨烽在狄咏身边低语,“马帮的人看着彪悍,不像普通商贩,倒像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或积年马贼。”
狄咏微微眯眼:“不管是兵是贼,走私违禁、企图资敌,便是国贼。传令:崖顶队伍以火箭为号,火箭升空,谷口堵死,两侧弓弩覆盖,喊话劝降。若持械抵抗,格杀勿论。首要目标是擒拿头目,查清货物来源去向,其次是保全部分货物作为证据。”
“得令!”
天色将明未明,山谷中传来轻微的响动,马帮开始整队,准备出发。就在其先头数骑即将走出谷口时,狄咏猛地挥手。
“咻——啪!”一支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的灰蓝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光芒。
“官军在此!弃械投降者不杀!”如雷的吼声从谷口埋伏处响起,同时,两侧崖顶弓弦震动,箭矢破空声尖啸而下,精准地落在马帮队伍前后左右的地面上,形成威慑,并未直接射人。
马帮顿时大乱。人喊马嘶声中,有人试图拔刀前冲,有人想调头回撤,但谷口已被迅速推出的拒马和手持长枪盾牌的军士堵死,崖顶箭矢威胁下,后退亦无路。
“放下兵器!蹲地抱头!”喊声不断。
大部分马帮成员在短暂的混乱后,意识到已被包围,抵抗无望,纷纷丢下兵器,依言蹲下。少数几个悍勇的头目试图鼓动冲杀,但立刻被崖顶射下的精准箭矢射倒两人,余者胆寒,也只能弃械。
战斗(如果算得上是战斗的话)在短短一盏茶时间内结束。狄咏的部队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地形和准备,完成了近乎无损的压制。
清点战场,擒获马帮成员四十七人,驮马六十二匹,货物百余包。经初步查验,货物中约六成是成色不一的私盐,三成是铅锭(可用于铸造劣钱或制作军械配件),还有一成是包装严实、尚未拆验的“杂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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