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启蒙堂前的空地,每日晨昏愈发喧腾。呼喝声、拳脚破风声、还有孩童模仿时的嬉笑,交织成一股蓬勃的生气,仿佛给这座古老帝都的角落注入了一管滚烫的新血。
《茅山济世录》的册子更是在市井间隐秘流传,手抄本层出不穷,价格被炒高数倍仍有人求购。
寻常百姓家中,悄悄贴上安宅符的越来越多;遇到些许“不对劲”,先翻册子对照,再决定是否去庙里观里的,也大有人在。
水面之下的暗流,终于按捺不住,掀起了第一波混浊的浪头。
事情起得突然,且阴毒。
先是东市一家生意红火的绸缎庄,老板一家七口,连带两名守夜伙计,一夜之间暴毙。死状极惨,面目扭曲,七窍渗出黑血,皮肤却无外伤。现场门窗紧闭,无挣扎痕迹,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以及……几枚散落在地、边缘焦黑的黄符纸灰。纸灰样式,竟与《茅山济世录》中所绘的某种驱邪符有七八分相似!
紧接着,城南永阳坊一处水井,三日内连续有七人打水饮用后,突然癫狂,力大无穷,撕咬见到的活物,状若疯犬,最终力竭暴毙。官府封锁水井,请来的仵作在井壁发现用鲜血画就的、歪歪扭扭的诡异符文,那符文风格,赫然带着几分茅山符箓的笔意,却又透着股邪祟之气。
第三桩更甚。京兆府一位素以刚正着称的司仓参军,夜里于书房暴毙,死时手中紧握着一本手抄的《茅山济世录》,书页翻在“辨妖气”一章,其脖颈上有两个深深的、发黑溃烂的牙印。书房外墙上,用血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茅山妖道,祸乱长安!”
三桩大案,几乎同时爆发,桩桩诡异,件件指向茅山!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刚刚对茅山道法生出好感和信任的百姓,瞬间陷入巨大的怀疑与恐惧。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那茅山符箓是邪法!用了会全家死绝!”
“井里的毒就是他们下的!那书就是诱饵!”
“连官老爷都敢害!还留血字!这是要造反啊!”
“幸亏我没去学那劳什子武道,怕不是也着了道……”
启蒙堂前冷清下来,偶尔有大胆的远远指指点点,眼神里也满是戒备与惊惧。客栈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形迹可疑的窥视目光。长安县、万年县的差役来了几波,虽未直接拿人,但盘问的语气已极为不善。朝廷内部,要求严厉查办“妖道”、驱逐西来者的声音陡然高涨。
风雨欲来。
客栈独院内,气氛凝重。石坚面沉如水,周身隐有电光;毛小方盯着罗盘,眉头紧锁;四目收起了惯常的嬉笑,眼神锐利。刘昭静坐庭中,指节轻轻叩着石桌。
“嫁祸。”林九(九叔)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压抑。他刚带着几名弟子从几个案发现场悄然探查回来,道袍下摆沾了些许灰尘,眼神却清明冷静。“手法粗糙,痕迹刻意,但足够毒辣,直指人心薄弱处。目的有三:一,污我茅山清誉,摧毁刚建立的信任;二,激怒朝廷,借官府之力打压;三……试探。”
“试探什么?”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
林九看他一眼:“试探我们的斤两。看我们面对这等构陷,是慌不择路自乱阵脚,还是真有本事拨云见日,揪出真凶。也看看……这长安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有多少人乐见我们倒霉。”
刘昭停止叩击:“能看出是什么东西所为?”
“阴毒,邪祟,且熟悉长安环境,甚至……”林九顿了顿,“可能对我茅山符箓笔意有些粗浅了解,故意模仿。不是寻常游魂野鬼,是有根脚、有灵智的妖魔,背后或许还有人指点。尸体上的甜腥气、井壁的邪符、参军颈上的尸毒牙印……看似杂乱,内里有一丝极淡的、同源的腐臭阴气相连,源头……在城北方向。”
“城北……”毛小方看着罗盘,指针微微偏向北,“旧王府区?那里地气衰败,阴宅众多,倒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我去。”石坚起身,眉心血纹微亮。
“师兄且慢。”林九拦住他,“此事对方求的便是雷霆震怒,大张旗鼓。你若直接以雷法轰过去,正中下怀,更坐实‘茅山手段酷烈、波及无辜’的口实。此乃阴私鬼蜮伎俩,需以细致功夫应对。”
他看向刘昭:“此事,交给我。”
刘昭点头:“需要什么?”
林九略一沉吟:“武道堂需有人坐镇,稳定人心,显出我等心中坦荡。大师兄可于附近高处了望,监控阴气动向,防备调虎离山或更大变故。小方师弟与我同去,助我勘定地脉,寻踪定位。四目师弟留守客栈,照应弟子,防备宵小。”
他顿了顿,又道:“还需请千鹤师叔在兴汉城那边,以秘法遥查与此地阴邪有所勾连的远方气机,或许能揪出更深线索。”
安排妥当,林九不再耽搁。他让毛小方取来附近坊市的详细图志,又亲自去了一趟那位参军遇害的书房外墙——血字已被官府清洗,但他以特制的“显形符水”喷洒,仍能捕捉到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邪气轨迹。结合几处案发现场收集到的阴气样本,林九闭目凝神,以自身对阴邪之气的敏锐感知为引,辅以茅山追踪秘术,指尖在城北地图上缓缓移动。
毛小方则手持罗盘,不断调整方位,感应地脉中异常阴气的淤积与流向。
“甜腥主腐朽,邪符带地煞,尸毒藏怨念……三者交汇,阴气如线,指向这里。”林九的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敕造邺王府(废)”的位置。那是前朝一位获罪被废亲王的府邸,荒废近百年,占地颇广,坊间素有闹鬼传闻,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地脉至此,确有巨大空洞,阴煞沉积,如渊如狱。”毛小方看着罗盘上乱转片刻后死死定住、指向该处的指针,面色凝重,“而且……有微弱的人为扰动痕迹,似有阵法遮蔽。”
“就是这里了。”林九收起地图,眼中寒光一闪,“准备家伙,今夜子时,入府探查。动静要小,但要快。”
子时,阴气最盛。
废弃的邺王府如同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野草蔓生,狐鼠横行,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头与尘土气味,但在林九和毛小方这等修为的人感知中,更深处则涌动着一股粘稠、冰冷、充满恶意的阴煞之气。
两人并未走正门,毛小方寻了一处地脉相对薄弱、且靠近目标阴气源的侧墙。他以几枚特制铜钱布下一个小巧的“钻地金钱阵”,暂时扰乱局部地气与可能存在的警戒阵法。林九则贴墙细听,又撒出一把特制香灰,观察灰烬飘落轨迹,确认附近无游动哨卡。
无声翻入,落地如羽。
府内比外面更加破败,亭台楼阁大多坍塌,唯有中心处的主殿框架尚存,却也是蛛网密布,瓦碎梁歪。然而,那主殿下方传来的阴煞之气,却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甚至隐隐有规律的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
毛小方以罗盘配合步罡,悄无声息地在主殿周围勘测,最终在主殿后方一处半塌的假山石下,找到了入口——一块被藤蔓和浮土巧妙掩盖、边缘整齐的厚重青石板。石板下,有阴风渗出。
林九示意毛小方在外围布下隔绝声响与气息的“障目迷踪阵”,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纯阳法力护住周身,轻轻掀开石板一角。
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尸臭、药材怪味和血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下方是黑黝黝的、以整齐条石砌成的台阶,深入地下。
林九艺高人胆大,提着一盏以符纸特制的、只发出微弱清光的灯笼,当先拾级而下。毛小方紧随其后,手中扣着几枚破煞铜钱和一张雷符以防万一。
台阶很长,深入地底足有十余丈。越往下,阴寒越盛,墙壁上开始出现潮湿的水珠和诡异的暗绿色苔藓。终于,台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厚重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更加浓郁的邪气,还有隐约的……咀嚼声,与痛苦的微弱呻吟。
林九眼神一厉,对毛小方打了个手势。毛小方会意,悄然后退几步,手中罗盘对准石门,脚下踏出特定步伐,开始无声地扰动此地与外界相连的几处关键地脉节点,既是防止里面东西察觉不对遁地而走,也是为稍后可能的激战做准备。
林九则贴在门边,以指尖沾了点特制粉末,从门缝弹入。粉末在空中化作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飘入室内,让他勉强“看”清了里面的部分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应是前朝王府修建的隐秘地宫。此刻,石室中央是一个以鲜血和不知名矿物画就的邪恶法阵,法阵中心堆放着白骨与腐肉。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破烂前朝亲王服饰、但皮肤干瘪青黑、指甲乌紫尖长、口中獠牙外露的身影,正俯在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上,贪婪地吮吸着。那身影周身黑气缭绕,邪气冲天,正是千年尸王!看其服饰残留纹样,极可能就是这座王府的主人,死后因怨气或特殊风水未能安息,反而修炼成了这等邪物。
石室角落,还蜷缩着两个瑟瑟发抖、面色惨白、显然是被掳来当作“血食储备”的活人,正是近日失踪案中未被发现的幸存者!
尸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望”向石门方向,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能再等!
林九猛地推开石门,身影如电射入!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数张“镇煞破邪符”如同长了眼睛般激射而出,直取尸王周身几处要害与那邪恶法阵的核心节点!
“何方小道,敢扰本王清净!”尸王怒吼,声音嘶哑刺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感觉。它丢开尸体,双臂一挥,浓郁的黑色尸气化作数条毒蟒,迎向符箓,同时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绿色尸毒火焰!
符光与尸气毒火撞在一起,嗤嗤作响,互相湮灭。林九身形不停,脚踏茅山秘传步法,避开毒火余波,已欺近尸王三丈之内。他左手一翻,一面古朴的八卦铜镜已然在手,镜面朝尸王一照!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八卦镜绽放出柔和的清光,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股奇异的“镇封”之力,清光笼罩之处,尸王那快如鬼魅的动作陡然一滞,周身翻滚的尸气也为之一顿!这尸王修炼千年,道行不浅,八卦镜的清光无法长久定住它,却能争取到宝贵的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林九动了!他没有选择远程施展大威力法术,而是将《周天武道诀》中锤炼出的身法运用到极致,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避开尸王本能挥出的利爪,欺近其身侧!
时机稍纵即逝!
林九右手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颜色深黄、朱砂纹路闪烁着灵光的特制镇尸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啪”一声,贴在了尸王那光秃秃、布满褶皱与尸斑的额头正中!
“呃啊——!”尸王发出一声痛苦与惊怒交织的咆哮,贴符处冒出浓郁的白烟,它周身尸气剧烈震荡,试图挣脱八卦镜的束缚并撕掉额头的符箓。
但林九岂会给它机会?贴符的同时,他左手八卦镜清光持续输出,右手已然拔出背后的百年桃木剑,剑尖向下,猛地刺入地面——并非刺向尸王,而是刺入了地宫石板的缝隙!
“地脉通幽,引火焚邪!起!”
随着他一声断喝,桃木剑上符纹亮起,剑身微微震颤。一股灼热、暴烈、源自地脉深处的阳火之气,被桃木剑为引,林九法力为媒,轰然引动!
“轰——!”
石室地面剧烈一震,以桃木剑刺入点为中心,炽热的暗红色火焰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瞬间撕裂石板,喷涌而出!这地火并非凡火,蕴含地脉阳罡之力,专克阴邪尸气!
火焰并非无序喷射,而是在林九精确控制下,如同有生命的火蛇,顺着石室地面那邪恶法阵的纹路,疯狂蔓延、灼烧,瞬间将法阵破坏殆尽!同时,数道最粗大的火柱,如同锁链般缠绕上被镇尸符定住、又被八卦镜清光压制的尸王!
“滋滋滋——!!”
地火触及尸王身躯,发出滚油煎肉般的可怕声响。尸王身上那刀枪不入的干瘪皮肉瞬间焦黑、碳化、崩裂!它疯狂挣扎、嘶吼,却无法摆脱额头的镇尸符与周身缠绕的阳火地脉。浓郁的黑色尸气被地火不断炼化、蒸发,恶臭弥漫整个石室。
整个过程看似繁琐,实则从林九推门入内,到地火焚身,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法术、武技、法器、地脉之力运用到了极致!
最终,在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却又迅速低弱下去的惨嚎声中,那千年尸王庞大的身躯,在地火持续灼烧下,彻底化为一大滩焦黑的灰烬与几块无法烧融的残骨。石室内浓郁的阴煞邪气,也随之迅速消散。
林九脸色微微发白,额头见汗,同时操控八卦镜、贴镇尸符、引动地脉阳火,消耗不小。他迅速收起法器,看了一眼角落两个吓傻的幸存者,对门口低喝:“小方,进来善后,带人出去!”
毛小方闪身而入,先以符水净化室内残留尸毒秽气,然后迅速将那两名幸存者带出地宫。
次日,京兆府衙门外,两名失踪者安然返回,并指证是“一位姓林的道长”从邺王府地下魔窟中救出他们。与此同时,官府在邺王府地宫发现了残留的邪恶法阵、大量白骨、以及与前几桩命案现场气息相符的残留物。而林九在行动前,已通过特殊渠道,将部分查案线索与推断,巧妙地“透露”给了某些并非铁板一块的衙门中人。
真相,虽未完全公告天下,但已在有心人中迅速传开。嫁祸的谣言不攻自破。
“听说了吗?根本不是茅山道长害人,是有千年尸王在背后捣鬼!”
“是那位总背着剑、不太爱说话的林道长,单枪匹马杀进尸王老巢,一把地火烧了个干净!”
“啧啧,那得多大本事?井里的毒、墙上的字,都是那尸王搞的鬼!茅山道长是被冤枉的!”
“我就说嘛,能写出《济世录》那样的书,怎么会是坏人!”
“林道长……我听说邺王府那边的人都尊称他‘九叔’!对,就是九叔!”
“九叔”这个带着亲近与敬畏的称呼,伴随着这场干净利落、直指要害的破案除魔事迹,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启蒙堂前,重新变得人声鼎沸,甚至比之前更加热闹。百姓们眼神中的怀疑与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信服与感激。而那潜伏在暗处、试图搅动浑水的目光,则悄然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忌惮。
第一波试探的魔劫,被林九以雷霆手腕与细腻功夫,彻底粉碎。“九叔”之名,自此在长安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