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塔崩塌时,整片血域都在震颤。
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哀鸣。塔身万千颅骨同时炸碎,骨粉混合着污血如暴雨般泼洒,塔尖那颗硕大心脏在最后一刻剧烈收缩,最终“噗”地炸成一团血雾。三百名阿修罗祭司齐声惨叫,身躯如蜡烛般融化,汇入满地翻涌的血泥。
赵公明立在废墟边缘,缚龙索垂在身侧,鞭梢还在滴落暗红色的污渍。他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如枪。黑虎低伏在旁,虎躯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消耗不小。
清光走廊内,张飞收回丈八蛇矛。
矛尖那尊白虎虚影已黯淡近半,但凶威不减。他回头看向赵公明,浓眉拧紧:“还能撑?”
赵公明微微颔首,没有开口——开口怕泄了那口气。
马超的虎头湛金枪枪尖依旧震颤,只是频率慢了三成。他目光扫过崩塌的骨塔废墟,又看向前方更深处那片浓郁到化不开的血雾,沉声道:“方向乱了。”
确实乱了。
骨塔崩塌引发的能量紊乱,扰动了整片血域的灵机流向。原本清光走廊指引的笔直路径,此刻在感知中变得扭曲、模糊。前方百丈外,血雾浓度暴涨,肉眼已难辨三尺之物,连神识探入都如泥牛入海,被粘稠的血煞层层消磨、吞噬。
更麻烦的是方向感的错乱。
站在走廊内,明明感觉是在向前,但脚下地面传来的微弱脉动,却暗示着身体正在不自觉地向左偏移。血雾中隐约浮现出幢幢鬼影,那些影子并非实体,而是怨念与血煞混合产生的幻象,专门干扰闯入者的方向判断。
张飞尝试向前踏出一步。
脚落地时,身形却诡异地向右滑了三寸。
他眉头紧锁,丈八蛇矛重重顿地,以蛮力稳住下盘。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清光走廊的维持时间有限,若在血雾中迷失方向,多绕哪怕一里路,都可能错过摧毁核心祭坛的最后时机。
赵云银枪轻振,枪尖燃起纯阳真火。
火焰照亮前方三丈,但再远些,火光便被血雾吞噬,只能映出一片朦胧的暗红。他闭目凝神,试图以纯阳道心感应天地间残存的清正之气,可血域深处哪还有清正?唯有污浊,无穷无尽的污浊。
马超干脆盘膝坐下,虎头湛金枪横置膝上。他运转《周天武道诀》,将武道锋芒凝聚于双目,眼中迸射出寸许长的金芒。金芒穿透血雾,能看到五十丈外模糊的景象——可五十丈后,依旧是无边血海。
三人几乎同时看向队尾。
黄忠还立在原地。
老将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脚步。从锋矢突入血域开始,他便守在走廊末端,落日弓时而满时而弛,但弓弦始终紧绷。他射出的箭不多,七支往生箭用去四支,三支破煞箭用了一支,箭囊里还剩二十三支特制箭矢。
此刻,黄忠正闭着眼。
不是调息,是彻底关闭了肉眼视觉。眼皮垂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凝固,只有握着落日弓的右手食指在微微跳动——那不是颤抖,是在以某种极细微的节奏,感应弓身传递来的震动。
《周天玄武诀》第七重,“心眼观世”。
此法非攻非守,而是将修行者自身与周围天地短暂同化,以心神感应气机流转、能量脉动、法则轨迹。修至大成,可在万军混战中锁定一蝇,可在千里之外感应杀机,更能在混沌紊乱的环境里,找到那条唯一的“路”。
但施展此术代价极大。
需将心神彻底沉入天地,期间肉身不设防,五感尽封。若遭干扰,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心神永陷混沌。在这血域深处施展,更是险上加险——周围全是污秽血煞,心神同化天地时,一个不慎便可能被血海怨念侵蚀,沦为行尸走肉。
黄忠却做了。
因为他清楚,这支锋矢里,只有他能做。
张飞勇武无双,可破万军,但不擅感知。
赵云身法通神,纯阳克邪,却难辨混沌。
马超武道锋芒,穿透万法,然易受幻象所迷。
赵公明道法高深,控场制衡,此刻已近力竭。
只有他。
只有修成《周天玄武诀》第七重、以“稳”字着称的汉升,能在这种环境下,找到那条通往核心祭坛的路。
黄忠的呼吸越来越慢。
十息一呼,十息一吸。
胸腔起伏微不可察,连周身流转的真元都逐渐平息。他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与脚下清光走廊、与周围翻腾血雾、与整片血域缓缓同频。
心神开始扩散。
最先感应到的是脚下的走廊——炽白,纯净,但边缘已开始泛起暗红。走廊深处的地脉灵机正被血煞疯狂侵蚀,最多还能维持半个时辰。
然后感应到身旁四人。
张飞的气血如烘炉燃烧,战意沸腾,但魂火中已有一丝疲惫。
赵公明的道韵清净高渺,却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赵云的真火刚烈纯粹,燃烧不息,可燃料终有尽时。
马超的锋芒锐利无匹,但剑过刚则易折。
最后,心神突破走廊边缘,没入血雾。
粘稠,污浊,冰冷。
无数怨魂碎片如苍蝇般扑来,试图侵蚀这股外来神识。黄忠不抵抗,不排斥,只是让心神顺着血煞灵气的自然流向缓缓飘荡。
血煞的流向很乱。
像被搅浑的池塘,漩涡处处,暗流丛生。但在这些混乱之下,他能隐约感应到三股更庞大、更凝实、也更邪恶的脉动。
三股脉动呈三角分布,彼此以某种玄奥的节奏呼应、共振。
每一次共振,都会从血域深处抽取海量怨魂血气,转化为更精纯的血煞,反哺自身。
那就是三座核心祭坛。
其中一股脉动最强,搏动最稳,位置……偏左。
黄忠“看”清了。
锋矢此刻正对着的,是那座最弱的祭坛。若按当前方向前进,最终会撞上祭坛防御最薄弱的一侧——但这恰好是血海布下的陷阱。因为最弱祭坛与最强祭坛之间,隔着整整二十里血域迷宫,迷宫内布满扭曲空间的阵法、吞噬神魂的陷阱、以及成千上万潜伏的阿修罗精锐。
真正的路,应该左转三十度。
直刺最强祭坛。
但那意味着要穿透前方百里内血煞最浓、怨魂最密、防御最强的区域。
黄忠的心神回归肉身。
睁眼。
眼中没有精光爆射,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深邃。他缓缓抬起落日弓,左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箭矢。
箭杆呈淡金色,以三百年份的“静心竹”为材,表面镌刻着三百六十枚微缩符文。箭头非铁非玉,是一截指骨——某位佛门高僧坐化后留下的“清净指骨”,经秘法炼制,专破幻障、清神志。
黄忠搭箭。
弓弦缓缓拉开。
不是满月,是超越满月的弧度——落日弓的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龙纹木骨表面浮现细微裂痕。他不在乎,继续拉。
弓弦震颤声越来越尖。
张飞猛然回头。
赵云握紧了银枪。
马超站起。
连赵公明都睁开眼,看向那支逐渐成型的箭。
黄忠闭上眼睛,再睁开。
这一次,眼中倒映的不再是血雾,而是百里外那座最强祭坛的模糊轮廓——透过层层血煞,穿过无数幻象,以心眼锁定的真实。
“破幻——”
老将唇间吐出两个字。
松弦。
箭出。
没有尖啸,没有流光。
箭矢离弦的瞬间,便从物质层面“消失”了。不是隐形,是化作一道纯粹的意识流、一缕清净道韵、一股破开混沌的决绝意志。
它笔直向前,穿透清光走廊,没入血雾。
所过之处,粘稠如胶的血雾如被无形利刃切开,向两侧翻卷退避。雾中那些扭曲的鬼影、哀嚎的怨魂、潜伏的陷阱,触及这股清净道韵的瞬间,皆如冰雪遇骄阳,尖叫着消散。
箭矢越飞越快。
十丈,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沿途留下一道宽约三尺、长达百里的“真空通道”。通道内血雾尽散,怨魂不存,连地面翻涌的血泥都暂时板结、褪色,露出下方焦黑的土壤。
通道尽头,百里之外,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祭坛的轮廓。
祭坛顶端,幽绿魂火熊熊燃烧。
方向,一目了然。
黄忠垂下落日弓,弓臂裂痕又添三道。他面色苍白,身形微晃,但依旧站稳。右手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箭——寻常的破罡箭,搭在弦上。
“走。”
只一个字。
张飞大笑,丈八蛇矛向前一指,率先踏出清光走廊,踏入那条被箭矢开辟的真空通道。
赵云、马超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赵公明轻拍黑虎,虎躯跃起,落在队伍中央。
黄忠在最后,落日弓重开,箭尖指向通道两侧正在重新合拢的血雾。
锋矢再动。
这一次,方向明确。
直指百里外,那座搏动最强、防御最严、毗湿奴坐镇的——
中央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