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冬夜,风如刀割。
陈峰蹲在雪窝里,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已被霜雪浸透,结了一层薄冰,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望远镜的镜片上也结着霜花,他不得不用手指轻轻抹去,继续观察下方山谷的动静。
这里是镜泊湖西侧的老黑山,海拔一千二百米。从三天前开始,日军一支三百人的“讨伐队”就在山下扎营,目标明确——剿灭活跃在附近的抗联第三路军一部。
“陈队长,小鬼子还没动静。”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说话的是抗联战士刘铁柱,二十出头的汉子,脸上冻得通红,眉毛结了霜。
陈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山谷中那十几顶军用帐篷上。帐篷周围用沙袋垒起了简易工事,四角架着机枪哨位,营地中央甚至还停着两辆装甲汽车——这在抗联战士眼中,几乎是不可撼动的钢铁堡垒。
“咱们就三十几个人,这仗怎么打?”另一个年轻战士小声嘀咕。
陈峰终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战士们。三十四张面孔,有抗联的老兵,也有他亲自带出来的“铁血义勇队”骨干。每个人都衣衫单薄,武器简陋——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支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弹药更是稀缺,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子弹。
“怎么打?”陈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用脑子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雪地上。战士们立刻围拢过来。
“这里是日军营地,”陈峰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东、西、北三面都是开阔地,强攻必死无疑。但南面——”他的手指移动到营地后方,“有条冰封的小河,河道两侧是陡坡。按照日军布防习惯,这里会是防御的薄弱点。”
“可冰面上无遮无挡,冲过去就是活靶子。”说话的是抗联的小队长李大山,参加过江桥抗战的老兵。
陈峰从雪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所以我们不冲冰面。看这里,河道上游三百米处,冰层下有暗流,冰面比别处薄。只要计算好时间和重量……”
他详细讲解着计划。先派两个小组在东西两侧佯攻,吸引日军火力;主力则潜伏到上游,在冰面最薄处埋设炸药——不是要炸穿冰面,而是制造冰裂的声响和震动;日军必然会派人查看,此时真正的杀招在后:陈峰亲自带领六名神枪手,提前占据南面高地的隐蔽位置,专打日军的指挥官和机枪手。
“等日军乱成一团,李队长带人从西侧突袭,目标是那两辆装甲车。”陈峰看向李大山,“记住,不用炸毁,要缴获。车上有重机枪和弹药,有了它们,咱们就能在镜泊湖地区站稳脚跟。”
“可咱们哪来的炸药?”有人问。
陈峰从怀里掏出几个铁皮罐头盒。“黑火药,自己配的。威力不大,但制造动静足够。”
战士们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过去两年,他们跟着陈峰打了不下二十场仗,每次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最后都奇迹般地完成了。
“干他娘的!”赵山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着另一队人刚刚赶到,肩上扛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陈队长,我带了十二个人过来,听你指挥。”
陈峰点点头,心中稍安。赵山河现在是抗联第三路军第七支队的支队长,两人虽然分属不同建制,但每次有硬仗,赵山河总会带人来支援。
“老赵,你带人负责东侧佯攻。记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以为咱们人多。”
“明白!”
分配完任务,陈峰看了眼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这是最好的行动时间。
“各小组就位,四点半准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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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中,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散入山林。
陈峰带着六名射手来到南面高地。这里是一片白桦林,树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仔细挑选了射击位置——既要视野开阔,又要隐蔽性好,还得考虑撤退路线。
“二栓,你在这里。”陈峰把最年轻的战士王二栓安排在一块岩石后面,“看见那顶最大的帐篷了吗?门口有卫兵的那个。我估计是日军指挥部,等会儿如果有军官出来,优先射击。”
“是,队长。”
“其他人,各自瞄准机枪哨位。听我枪响为号,第一轮必须干掉至少三个机枪手。”
战士们默默点头,开始调整步枪标尺。陈峰则趴在一处雪坑里,用枯草和树枝做了简易伪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发精心保养的子弹。这些是他用缴获的日军6.5毫米步枪弹改造的,弹头经过重新打磨,精度比普通子弹高得多。
装弹,上膛,调整呼吸。
陈峰透过准星观察着日军营地。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士兵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声。两辆装甲车停在营地中央,车顶的机枪覆盖着帆布。如果能缴获它们……不,不能想得太远。先完成第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点半。
“砰!”
东侧首先响起枪声。紧接着西侧也传来爆炸声——那是用爆竹和铁桶制造的假象。日军营地瞬间炸开锅,哨兵吹响警笛,帐篷里冲出穿着衬衣的士兵,机枪哨位开始向东、西两侧扫射。
陈峰屏住呼吸,准星在营地中缓缓移动。
来了。
从最大的帐篷里走出三个人,都穿着军官大衣。中间那个戴着眼镜,正用望远镜观察东侧山林。陈峰的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三百米距离,有风,风速约每秒五米,风向东北。
他微微调整枪口。
“砰!”
枪声在寂静的南侧高地响起。几乎同时,戴眼镜的军官身体一震,仰面倒下。其他两名军官慌忙趴倒,但陈峰的第二枪已经到了——子弹穿透了一名军官的肩膀。
与此同时,其他六名射手同时开火。日军营地的三个机枪哨位中,两个瞬间哑火,射手倒在机枪旁。第三个机枪手反应过来,调转枪口向南侧扫射,子弹打在陈峰前方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撤!”陈峰低吼。
七人迅速后撤,按照预定路线钻入白桦林深处。日军的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得树干木屑横飞。
此时,河道上游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冰面炸裂计划实施。陈峰在奔跑中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一队日军果然朝河道方向奔去。
机会来了。
“发信号!”他对身边的战士喊道。
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
西侧,李大山看到信号,立刻带人发起冲锋。三十多名抗联战士如猛虎下山,直扑日军营地西侧。而此时,日军的注意力被东、南、北三面牵制,西侧的防御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当。
“机枪掩护!”赵山河在东侧嘶吼,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压制住想要回援西侧的日军。
陈峰已经带着射手小组绕到营地侧后方。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两辆装甲车旁只剩下四名守卫。他打了个手势,六名射手同时瞄准。
四声枪响几乎合成一声,四名守卫应声倒地。
“上!”
陈峰率先冲出,几个箭步冲到装甲车旁。车厢没锁,他拉开车门钻进去。驾驶室很简陋,但关键设备都在。他检查了一下油箱——还有大半箱油,发动机钥匙就插在点火开关上。
“谁会开车?”他朝外面喊。
“我!”一个身影冲过来,是义勇队的老兵孙有福,战前在奉天开过卡车。
“开这辆,往西走,进山!”陈峰跳下车,又冲向另一辆。
五分钟后,在抗联战士的掩护下,两辆装甲车轰鸣着冲出日军营地,向西面山林驶去。车上满载着缴获的武器弹药——三挺轻机枪、十五支步枪、二十箱子弹,还有两箱迫击炮弹。
日军指挥官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组织起追击,但为时已晚。抗联战士早已化整为零,遁入茫茫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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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陈峰和队伍在老黑山深处的秘密营地汇合。
两辆装甲车被仔细伪装起来,盖上树枝和积雪。战士们围着缴获的武器,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
“陈队长,这一仗打得漂亮!”李大山拍着陈峰的肩膀,“击毙日军至少四十人,咱们只伤了六个,还缴获这么多家伙!”
陈峰却没有笑。他清点着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
“王二栓呢?还有刘小刀?”
战士们安静下来。良久,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撤退时被机枪扫中了……没救回来。”
营地里的喜悦瞬间凝固。陈峰闭上眼,眼前闪过那两个年轻的面孔——王二栓才十九岁,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刘小刀是猎户出身,枪法好,总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回山里娶媳妇。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陈峰的声音有些沙哑,“等胜利了,得有人记得他们。”
赵山河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壶:“喝口酒,暖暖身子。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干掉了四十多个鬼子,值了。”
陈峰接过水壶,抿了一口。烈酒烧喉,却暖不了心。穿越到这个世界五年了,他亲手送走的兄弟已经数不过来。每一次胜利,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陈队长,有情况。”哨兵匆匆跑来,“西面来了两个人,说是杨司令派来的。”
杨司令,就是杨靖宇。自从三年前两人在抚松会面后,虽然战术理念有分歧,但一直在协同作战。杨靖宇领导的抗联第一路军在吉林东部活动,陈峰所在的第三路军则在黑龙江东南部,两支部队经常互相支援。
“带过来。”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棉袍,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女的二十出头,梳着短发,学生模样。但陈峰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他们的眼神太警惕,观察环境的方式太专业。
“陈峰同志,我叫周文,这位是苏明同志。”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杨司令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陈峰接过信,走到火堆旁展开。信是用密语写的,他需要对照密码本才能翻译。但有些内容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信纸上沾着血迹,边缘已经破损,显然经历了千辛万苦才送到这里。
十分钟后,陈峰翻译完信件,脸色凝重。
“杨司令那边情况很糟。”他对围过来的干部们说,“日军发动了‘三江特别大讨伐’,第一路军被围在蒙江一带,伤亡很大。杨司令请求咱们在镜泊湖地区发动攻势,牵制日军兵力,让他们有机会突围。”
“咱们刚打完一仗,弹药还没补充,怎么发动攻势?”李大山皱眉。
“而且杨司令在吉林,咱们在黑龙江,中间隔着鬼子的好几道封锁线。”赵山河也摇头,“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陈峰沉默地看着火堆。火焰跳动,映在他眼中。
五年前刚穿越时,他想的是如何利用历史知识改变沈阳沦陷的命运。但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个人的力量在历史洪流面前太渺小。他救不了北大营那些赤手空拳的士兵,救不了被日军屠杀的平民,甚至救不了身边朝夕相处的兄弟。
后来他明白了,在这个时代,能做的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在历史中挣扎求生,在绝境中点燃星火。一支部队救不了东北,但千千万万的抗日队伍联合起来,就能让侵略者付出代价。
“杨司令必须救。”陈峰站起身,“不仅是道义,更是战略。如果第一路军被全歼,日军就能集中全力对付咱们第三路军和其他抗联部队。到时候,整个东北的抗日力量都会受到重创。”
“可怎么救?”有人问。
陈峰走到营地中央,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地图:“从咱们这里到蒙江,直线距离三百里,实际要走的山路至少有五百里。日军在这一带设有七道封锁线,强闯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树枝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弧线:“所以咱们不直接去蒙江。看这里——牡丹江至图们的铁路线,是日军向‘讨伐’前线运送兵力和补给的大动脉。如果咱们把这段铁路炸了……”
“鬼子一定会调兵来保护铁路!”赵山河眼睛一亮。
“对。咱们不一定真要炸成,只要制造足够大的威胁,让日军以为抗联主力要切断他们的后勤线,他们就不得不从‘讨伐’前线分兵回防。”陈峰的眼神变得锐利,“到时候,杨司令那边的压力就会减轻。”
计划很冒险。日军对铁路线的防守极其严密,每隔五里就有岗楼,每天有装甲巡逻车巡查。想要炸铁路,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带队去。”陈峰说,“老赵,你带主力在镜泊湖周边活动,制造声势,让鬼子以为咱们要大举进攻。李队长,你带一队人佯攻日军据点,动静越大越好。”
“陈队长,你带多少人去炸铁路?”赵山河问。
“八个。人越少,越容易隐蔽。”
“太少了!至少带二十个!”
陈峰摇头:“这次不是正面作战,是隐蔽渗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他看向周围的战士,“我需要七个最擅长隐蔽、爆破、野外生存的人。自愿报名。”
片刻沉默后,三十多名战士全部举起了手。
陈峰的目光从一张张坚毅的脸上扫过。这些人都和他出生入死过,每个人都有家仇国恨。最后,他选了六个人——都是义勇队的老兵,加上刚来的地下交通员周文,因为周文熟悉铁路沿线的地形。
“收拾装备,今晚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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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前,陈峰独自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处小山坡。这里立着两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名字:王二栓、刘小刀。
陈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放在坟前。
“兄弟,对不住,没能带你们回家。”他低声说,“但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和鬼子拼命,咱们的民族就不会亡。”
寒风呼啸,卷起坟头的雪沫,像是无声的回应。
陈峰想起五年前刚穿越时,在沈阳街头救下林晚秋的那个下午。那时他还是个旁观者,想着如何在不改变历史大势的前提下保全自己。后来目睹了九一八的惨状,目睹了同胞被屠杀,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从沈阳到长白山,从义勇队到抗联,他失去了太多,但也得到了太多。林晚秋现在应该在北平,以教会学校教师的身份做地下工作;老烟枪留在沈阳,经营着一个秘密情报网;苏明月去了延安,负责东北抗联与中央的联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战斗。而他的位置,就在这白山黑水之间,在这枪林弹雨之中。
“队长。”身后传来声音。
陈峰回头,是周文。这个地下交通员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明同志让我转交的。她说必须在你出发前给你。”
陈峰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出那是林晚秋的笔迹。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才撕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林晚秋在信里说她一切都好,在北平的掩护身份很安全,已经成功联络上几个进步团体,为抗联募集了一批药品和资金。她问陈峰的身体怎么样,问东北的冬天是不是特别冷,问还记得不记得两人在沈阳分别时说的那些话。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还要打多久,我都等你。晚秋。”
陈峰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好。五年了,他和林晚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又要分离。乱世中的爱情,奢侈得如同雪地里的炭火,明知可能随时熄灭,却依然要用生命去守护那份温暖。
“陈队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周文忽然说。
“你说。”
“我来之前,杨司令特别交代,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周文的表情很严肃,“他说:‘陈峰同志,你是从未来来的人,比我们更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所以请你一定活下去,活到胜利的那一天,替所有牺牲的同志看看,咱们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峰愣住了。
杨靖宇怎么知道他是“从未来来的人”?这个秘密他只对极少数人隐约透露过,而且从未明说。林晚秋可能有所察觉,老烟枪也许猜到了一二,但杨靖宇……
“杨司令还说,”周文继续道,“他不在乎你从哪里来,只在乎你往哪里去。你选择了和中国人民站在一起,选择和侵略者战斗到底,那你就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兄弟。”
陈峰眼眶发热。他抬起头,看着苍茫的远山。
是啊,从哪里来不重要,往哪里去才重要。五年前他穿越时空,来到这个山河破碎的年代,曾经迷茫过,痛苦过,挣扎过。但现在他明白了——这里就是他的战场,这些人就是他的同胞,这场战斗就是他的使命。
“替我转告杨司令,”陈峰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活下去,也会战斗到底。不仅为了看胜利的那一天,更为了所有已经牺牲和将要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名字必须被记住。”
周文郑重地点头。
两人并肩走回营地。战士们已经准备好行装,八个人的小队,每人背着三十斤的装备——步枪、弹药、干粮、炸药、绳索、急救包。陈峰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特别仔细地检查了炸药——这些是用缴获的日军炮弹改造的,威力足够炸断铁轨。
“出发。”
八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向着东南方向的铁路线前进。
他们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日军关东军司令部里,佐藤英机也正在看一份关于“镜泊湖袭击事件”的报告。
“又是他。”佐藤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陈峰,这个幽灵一样的对手,到底还要给我制造多少麻烦?”
报告显示,昨天的袭击造成日军四十三人死亡,两辆装甲车被劫,大量武器弹药丢失。而抗联的伤亡,估计不到十人。这种战损比,在关东军的战史上是罕见的。
更让佐藤在意的是袭击的战术——精准的狙杀,巧妙的佯攻,对日军布防弱点了如指掌的突袭。这不像是一般抗联部队的打法,倒像是……像是受过专业特种作战训练的人指挥的。
佐藤想起五年前在沈阳的那些报告。一个神秘人物出现在九一八事变前,试图警告东北军,后来组织起一支“铁血义勇队”,从沈阳一直打到长白山。这个人精通格斗、狙击、爆破、情报分析,战术思维超前得可怕。
关东军情报部门给这个人的代号是“幽灵”。五年间,佐藤调阅了所有关于“幽灵”的报告,试图找出他的真实身份,但始终没有结果。只知道他是个中国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身边有一批忠诚的骨干。
“大佐,第一军来电,‘讨伐’杨靖宇部进展顺利,预计三天内可以完成合围。”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佐藤的思绪。
“告诉第一军,加强警惕。我怀疑‘幽灵’可能会去救援杨靖宇。”
“救援?从镜泊湖到蒙江有五百里,中间有七道封锁线,他怎么可能……”
“这个人不能用常理判断。”佐藤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如果我是他,要救援被围的友军,但自身兵力不足,会怎么做?”
副官思索片刻:“声东击西?佯攻其他重要目标,迫使皇军分兵?”
“对。”佐藤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牡丹江至图们的铁路线上,“这里。这里是第一军后勤补给的大动脉,如果被切断,‘讨伐’行动就会受阻。”
“可铁路线防守严密……”
“所以他要的不是真的切断铁路,而是制造威胁,让我们不得不分兵防守。”佐藤的嘴角勾起冷笑,“传我命令:铁路沿线各据点进入一级战备,巡逻密度加倍。同时,从‘讨伐’前线抽调一个大队,秘密回防铁路线——但要做出仍在前进的假象。”
“大佐的意思是……设伏?”
“对。既然‘幽灵’可能来炸铁路,那我们就守株待兔。”佐藤的眼神变得阴冷,“这次,我要亲手抓住这只幽灵,看看他到底是谁。”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日军在铁路沿线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陈峰自投罗网。
而此时的陈峰,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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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深夜,陈峰的小队抵达距离铁路线不到五里的山林。
八个人已经疲惫不堪。这三天,他们昼伏夜出,穿越了两道日军封锁线,躲过了三次巡逻队。有一名战士在渡河时被冰冷的河水冻伤了脚,不得不留在中途的隐蔽点。
“队长,前面就是老松岭。”周文压低声音,“铁路从岭下的隧道穿过,那里是整段线路最脆弱的地方。炸了隧道,至少一个月无法通车。”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老松岭隧道入口处,日军的防守果然严密——隧道两端都有混凝土岗楼,探照灯不停地扫射,铁路上还有装甲巡逻车来回行驶。
“防守比预想的严密。”陈峰皱眉,“看来鬼子有所防备。”
“那怎么办?放弃?”
“不。”陈峰仔细观察着,“看,巡逻车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探照灯每两分钟扫射一圈。中间有一分半钟的间隙。如果我们能在间隙中潜入隧道……”
“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了,就是瓮中之鳖!”
陈峰何尝不知道危险。但杨靖宇那边等不起。按照周文带来的消息,第一路军已经被围困七天,弹尽粮绝。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牺牲几十甚至上百个同志。
“必须冒这个险。”陈峰下定决心,“周文,你带三个人在外面接应。我带其他三人进去埋炸药。听到爆炸声,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不要等我们。”
“队长,这……”
“执行命令。”
午夜零点,探照灯又一次扫过。灯光移开的瞬间,四个身影如猎豹般冲出树林,向隧道口飞奔。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陈峰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到达隧道口。突然,隧道里传来脚步声——一队日军巡逻兵正从里面走出来!
“隐蔽!”陈峰低吼,四人迅速趴倒在铁轨旁的排水沟里。
日军巡逻兵有六个人,边走边交谈。他们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距离陈峰等人藏身的位置不到十米。
陈屏住呼吸,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刺刀。如果被发现了,只能硬拼。
万幸,巡逻兵没有发现异常,径直走向岗楼换岗。
探照灯再次扫来。陈峰等人一动不动,任由灯光从头顶掠过。灯光过去后,他们继续前进,终于钻进了黑暗的隧道。
隧道里很黑,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光。陈峰打开手电筒——这是缴获的日军装备,用布蒙住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
“快,埋炸药。”
四人分工合作。两人警戒隧道两端,两人在隧道中部挖掘埋药点。陈峰带来的炸药分量很足,足够炸塌这段五十米长的隧道。
十分钟,二十分钟……
突然,隧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至少有四五辆。
“队长,不对劲!”负责警戒的战士低声喊道,“外面来了好多鬼子!”
陈峰冲到隧道口,透过缝隙向外看。只见隧道两端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名日军士兵,还有两辆装甲车,机枪口正对着隧道。
中计了!
“我们被包围了。”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其实他早有预感——日军的防守太严密,太有针对性,就像专门在等人来炸隧道一样。
“怎么办?冲出去拼了!”
“拼不过。”陈峰摇头,“外面至少一个中队,硬冲是送死。”
他迅速观察隧道内部。这是一条单线隧道,没有岔路,两端都被堵死,真正的绝境。
除非……
陈峰的手电筒照向隧道壁。岩石很坚固,但有些地方有裂缝。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份资料——上世纪三十年代修建的东北铁路隧道,很多都存在设计缺陷,为了赶工期,支护结构做得不牢固。
“把炸药集中到隧道中部,炸塌顶部。”陈峰作出决定,“塌方会堵住隧道,鬼子一时半会儿进不来。我们可以从塌方体上爬过去——如果运气好,塌方不会把隧道完全堵死,可能会有缝隙能钻出去。”
这是九死一生的办法。炸药的当量很难精确控制,炸轻了塌不下来,炸重了可能把所有人都活埋。而且就算炸塌了隧道,爬过塌方体的过程中,也可能被落石砸死,或者被赶来的日军堵在另一端。
但没有别的选择了。
四人迅速行动,将所有炸药集中到预定位置。陈峰设置好导火索——用的是延时引信,可以给他们留下撤退时间。
“撤到隧道两端,找掩体。”
他们刚跑到隧道两端趴下,炸药就爆炸了。
“轰——!!!”
巨响震耳欲聋,整个隧道都在颤抖。岩石从顶部坠落,烟尘弥漫。陈峰紧紧捂住口鼻,感觉有碎石砸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爆炸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止。烟尘渐渐散去,陈峰抬起头,用手电筒照向隧道中部——成功了!大约三十米长的隧道顶部塌陷,岩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堵死了通道。
但隧道并没有完全坍塌,顶部还有缝隙,透出微弱的光。
“快,爬过去!”
四人开始攀爬塌方体。岩石很不稳固,随时可能再次塌陷。陈峰爬在最前面,用手摸索着可以抓握的凸起。他的手掌被锋利的岩石割破,鲜血直流,但感觉不到疼痛。
爬到一半时,身后传来惊呼。一名战士踩空了,整个人向下滑落,被陈峰一把抓住。
“坚持住!”
两人艰难地向上爬。这时,隧道另一端传来日军的喊叫声——他们开始清理入口,试图进来。
快,再快一点!
终于,陈峰爬到了塌方体顶部。从这里可以看到,隧道并没有被完全堵死,前方大约十米处就是出口。但这段隧道顶部开裂严重,不断有碎石落下。
“我先过,你们跟上。”
陈峰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最后一段。他尽量贴近隧道壁,避开可能塌陷的区域。头顶不断有灰尘落下,偶尔有小石块砸在安全帽上。
五米,三米,一米……
出口就在眼前!
突然,身后传来巨大的断裂声。陈峰回头,只见隧道顶部的裂缝迅速扩大,整片岩层开始下坠。
“快跑!”他嘶吼。
最后两名战士拼命向前冲。就在巨石坠落的瞬间,他们扑出了隧道口,和陈峰一起滚落在铁路旁的草地上。
身后,隧道彻底坍塌,烟尘冲天而起。
“咳咳……”陈峰爬起来,清点人数。四人都在,虽然个个带伤,但都活着。
“队长,鬼子从那边过来了!”一名战士指着隧道另一端——日军正在绕路,试图从外面包抄。
“进山!”
四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山林。日军的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陈峰感觉左腿一麻,低头一看,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中弹了。
“队长,你受伤了!”
“没事,皮肉伤,快走!”
他们拼命奔跑,不敢回头。身后,日军的喊叫声、枪声越来越近。
陈峰的意识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加上连日的疲劳,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
还要回去救杨靖宇,还要继续战斗,还要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身影,是周文!他带着接应的人赶来了。
“队长!这边!”
陈峰被人搀扶着,继续向前跑。终于,他们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红松林,暂时摆脱了追击。
“炸药……成功了吗?”陈峰喘着粗气问。
“成功了,队长。”周文眼中含泪,“隧道彻底塌了,至少一个月修不好。第一军那边肯定要分兵保护铁路线,杨司令有机会突围了。”
陈峰笑了,随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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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陈峰在一阵颠簸中醒来。他躺在一辆马车上,身上盖着棉被。周文坐在旁边,正用纱布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队长,你醒了!”
“我们在哪?”
“在去秘密营地的路上。鬼子没追上来,咱们安全了。”
陈峰看向天空。天已经蒙蒙亮,启明星在东方闪烁。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杨司令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周文摇摇头:“还没有。但咱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只能看天意。”
陈峰闭上眼。是啊,尽人事,听天命。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最终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他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个人倒下了,会有十个人站起来;一支部队被打散了,会有新的部队组建起来。只要不放弃抵抗,不屈服于侵略者,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灭亡。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陈峰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着林晚秋的信。
等我,晚秋。无论还要打多久,无论还有多少艰难,我都会活下去,战斗下去。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直到所有人都能自由地呼吸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天。
远山深处,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更多的枪声响起,像是一首不屈的战歌,在白山黑水间回荡。
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