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冰河夜袭
小年夜的月光冷得像刀,把三道沟的山谷切成黑白分明的两半。
陈峰趴在雪地里已经半个时辰,左臂的伤口在严寒中传来阵阵刺痛,但他纹丝不动。从现代特种部队训练出的耐寒能力和潜伏技巧,在这1937年的东北冬夜里,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三十个战士分散在他周围,每个人都用白布裹身,与雪地融为一体。他们呼吸时吐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撕碎,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猎人等待猎物时的目光。
远处的日军卡子灯火通明。木头搭建的岗楼、三顶军用帐篷、一圈用沙袋垒成的工事,还有两堆篝火,火光照亮着围坐喝酒的日军士兵。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日本人也过小年——或者说,他们找了个由头庆祝。
喧闹声随风飘来。
“干杯!为了天皇陛下!”
“为了早日征服支那!”
“哈哈哈,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不知道能不能回家……”
“回什么家?这鬼地方,冷得要命!”
陈峰听不懂日语,但从语气能听出放松和懈怠。这正是他要的机会。
他缓缓抬起右手——这是进攻的信号。战士们的手指扣上了冰冷的扳机。
但就在这时,卡子里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个日军军官从最大的帐篷里走出来,大声呵斥着什么。围坐的士兵们慌忙站起来,酒瓶被慌乱地藏到身后。军官似乎很生气,指了指岗楼,又指了指外围的工事,显然是在布置警戒。
“队长,被发现了?”趴在陈峰身边的狗剩压低声音问,声音里透着紧张。
陈峰没有回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不对,不是被发现。如果是发现了他们,日军不会这么散漫地集合,而是会立刻进入战斗位置。这个军官更像是在例行查岗,发现士兵们喝酒偷懒,所以在训话。
果然,训话持续了几分钟,士兵们垂头丧气地回到各自岗位,但明显心不在焉。两个哨兵爬上岗楼,一个抱着枪打哈欠,另一个干脆靠着栏杆闭上了眼。
机会还在。
陈峰重新抬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打!”
第一枪是陈峰开的。他用的是一支改造过的三八式步枪,加装了简陋的瞄准镜——用望远镜镜片磨制,固定在枪身上,虽然粗糙,但在二百米内精度远超普通步枪。
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脆。
岗楼上的哨兵身体一震,软软倒下,从楼上栽下来,“砰”地砸在雪地上。
紧接着,三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向日军卡子,篝火旁的两个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酒瓶摔碎在地上,酒液混着鲜血渗进雪里。
“敌袭!敌袭!”
日军乱成一团,但训练有素,很快反应过来。活着的士兵扑向工事,机枪手冲向机枪位。
“狗剩!打机枪!”陈峰吼道。
狗剩现在接替了栓子的位置,是狙击小队的临时负责人。他屏住呼吸,瞄准正在架设机枪的日军。枪响,机枪手倒下,副射手扑上去,又被另一颗子弹击中。
但日军不止一挺机枪。第二挺机枪在工事的另一侧响起来,子弹扫向陈峰他们藏身的山坡,打得积雪飞扬。
“手榴弹!”陈峰命令。
三个战士匍匐前进,爬到投掷距离内,同时扔出手榴弹。轰!轰!轰!爆炸在工事附近响起,第二挺机枪哑火了。
“冲!”
陈峰带头冲下山坡,战士们紧随其后。三十个人像三十只雪豹,在月光下的雪地上疾驰。子弹在身边呼啸,不时有战士中弹倒下,但没有人停下。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杀!”
刺刀见红的时刻到了。
陈峰第一个冲进工事,右手持步枪,左臂虽然受伤,但依然能用。一个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他侧身躲过,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狗剩跟在他身后,用刺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胸口,拔出时带出一股热血,喷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晶。
战斗在狭窄的工事内展开,没有太多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牙齿对牙齿。一个战士被日军按倒在地,干脆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旁边的帐篷。
陈峰左臂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染红了绷带,但他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时间仿佛变慢了。他看到一个日军军官正在掏手枪,动作在他眼中一帧一帧展开——抬手,掏枪,打开保险,瞄准……
陈峰先开枪了。
军官额头出现一个血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五分钟后,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击毙日军二十三人,俘虏两人(受伤无法反抗),缴获轻机枪两挺,步枪十九支,子弹两千余发,手榴弹四十多颗,还有一批粮食和药品。
抗联这边,牺牲五人,重伤三人,轻伤八人。
“值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咧嘴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
陈峰没时间庆祝,他看了一眼怀表——这是从日军军官身上缴获的,晚上九点十七分。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枪声传得远,附近的日军很快会来增援。
“打扫战场!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五分钟内撤离!”
战士们迅速行动。重伤员用缴获的日军大衣裹好,用树枝做成简易担架。武器弹药能带走的捆好,带不走的砸烂、扔进火堆。粮食和药品全部打包。
“队长,俘虏怎么办?”狗剩问。
那两个受伤的日军俘虏躺在地上,一个腿断了,一个腹部中弹,都在呻吟。
陈峰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现代,他有明确的交战规则和俘虏政策。但在这里,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带着俘虏行军等于自杀。
“给他们留点药和吃的,绑起来,丢进帐篷。”他最终说,“能不能活,看他们造化。”
这不是仁慈,而是现实。杀了俘虏固然简单,但会激怒日军,导致更残酷的报复。不杀,又可能泄露他们的行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处理完俘虏,陈峰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卡子。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上升,在月光下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这柱子,是信号,也是挑衅。
“撤!”
队伍抬着伤员和战利品,迅速消失在黑夜中。他们刚离开不到十分钟,东面就传来汽车引擎声——日军的增援到了。
但留给他们的,只有燃烧的废墟和二十多具尸体。
二、金矿惊雷
同一时间,老金沟金矿。
老刀带着二十个人,趴在矿场外围的山坡上,已经冻得手脚麻木。
从这里看下去,矿场灯火通明。木头搭建的工棚排成两排,中间是矿井入口,架着简陋的升降机。四周有铁丝网围着,四个角有岗楼,上面有探照灯来回扫射。
矿场上还有人在干活——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按理说该休息了,但日军为了赶进度,实行两班倒,夜班工人还在井下。
“刀哥,咋整?”一个战士低声问,“硬冲肯定不行,鬼子人太多了。”
老刀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硬冲?你当老子傻?看到没,那边——”
他指了指矿场西侧,那里有一排木头房子,冒着炊烟,是厨房和仓库。
“咱们的目标不是打矿场,是搞破坏,制造混乱,把黑石镇的日军引过来。”老刀说,“所以得打疼他们,但又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那怎么打?”
老刀咧嘴笑了,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老子以前在矿上干过,知道哪儿最要命。看到那个大烟囱没?那是锅炉房,给整个矿场供热的。锅炉要是炸了,半个矿场都得停摆。”
“可咱们没炸药啊。”
“谁说要炸药了?”老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认识这是啥不?”
战士们摇头。
“这叫硫磺块,老子从黑石镇药铺顺来的。”老刀嘿嘿笑,“锅炉房要烧煤,煤堆就在旁边。把这玩意儿扔进煤堆里,烧起来就是毒烟,呛也能把鬼子呛个半死。要是运气好,引起爆炸,那就更妙了。”
“可怎么进去?有哨兵。”
老刀指了指矿场南面:“那里铁丝网有个破洞,老子白天侦察时就发现了。鬼子以为那地方是悬崖,没人能爬上来,所以没补。咱们从那儿进去,绕到锅炉房后面。”
计划定下,二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南面悬崖。
所谓悬崖,其实是个陡坡,大概七十度,覆盖着积雪和冰层。普通人确实爬不上去,但老刀带的这些人,都是山里长大的猎户、矿工,爬坡越岭是家常便饭。
他们用刺刀在冰上凿出落脚点,一个接一个往上爬。刺刀凿冰的声音很轻微,被风声掩盖。花了二十分钟,全部爬上陡坡,果然看到铁丝网破了个大洞,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两个人放哨,其他人跟我来。”老刀压低声音。
十八个人钻进铁丝网,贴着阴影前进。矿场很大,灯光主要集中在工棚区和矿井口,锅炉房在角落,光线昏暗。
他们顺利摸到锅炉房后面。里面传来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两个日军哨兵在门口站岗,抱着枪打哈欠。
“狗日的,大冷天也不消停。”一个哨兵抱怨。
“少废话,盯紧了,最近抗联闹得凶。”
“抗联?就那些土包子?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矿上……”
话音未落,老刀已经摸到他们身后。他以前当过胡子,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偷袭是看家本领。只见他左手捂住一个哨兵的嘴,右手匕首一抹,哨兵就软倒了。另一个哨兵刚反应过来,也被旁边的战士解决掉。
“快,进去!”
锅炉房里热气扑面,两个中国工人正在往炉膛里添煤,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一群持枪汉子,吓得手里的铁锹都掉了。
“老……老总……”
“别怕,我们是抗联,打鬼子的。”老刀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些,但脸上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更凶,“你们想不想报仇?想不想让鬼子过不好年?”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仇恨的光。他们是被抓来的劳工,每天干十六个小时,吃的是发霉的窝头,稍有不顺就挨打,已经死了好几个同伴。
“想!咋不想!”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咬牙说,“俺弟弟就是累死在井下的,鬼子说拖去喂狗就喂狗了!”
“好!”老刀拍拍他的肩,“那你们帮个忙,把这些东西混进煤堆里。”
他拿出硫磺块。工人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要弄毒烟?中!俺知道咋弄!”
两个工人接过硫磺块,用锤子敲碎,混进煤堆里,然后又铲了几锹煤盖在上面。硫磺块混在煤里,烧起来会释放二氧化硫,那玩意儿吸多了能要人命。
“还不够。”老刀环视锅炉房,“这锅炉要是炸了,才够劲。”
“炸锅炉?”工人吓了一跳,“那得用炸药,俺们没有啊。”
老刀在锅炉房里转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几个铁桶,过去一闻,是煤油。
“有这个就行。”他笑了,“把煤油泼在锅炉的关键部位,火一烧,锅炉受热不均,肯定要炸。”
“可那样俺们也得死啊……”
“谁说要在这儿等着炸了?”老刀说,“泼完煤油,点着火,咱们就跑。等火烧大了,锅炉该炸的时候,咱们早跑远了。”
说干就干。战士们把煤油桶搬过来,泼在锅炉的阀门、管道连接处、压力表附近。两个工人也帮忙,他们对锅炉结构熟悉,知道哪儿最脆弱。
泼完煤油,老刀拿出火折子,吹燃,扔在煤油上。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瞬间蔓延开来。
“跑!”
二十个人冲出锅炉房,按原路返回。刚跑到铁丝网破洞处,就听到矿场里警铃大作。
“失火啦!锅炉房失火啦!”
“快救火!”
“有抗联!抗联进来了!”
矿场乱成一团。日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伪军也拿着枪到处跑。工人们趁机闹事,有人喊“鬼子要杀人了快跑啊”,有人故意推倒工具,制造混乱。
老刀他们钻出铁丝网,顺着陡坡滑下去,回头看去,锅炉房已经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烟是黄色的,带着刺鼻的气味——硫磺烧起来了。
“走!去预定地点和赵连长会合!”
二十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身后,矿场的混乱才刚刚开始。锅炉爆炸了,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矿场都震动了一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黑石镇都能看到。
老刀的任务完成了——制造混乱,吸引日军注意。
三、伏击增援
黑石镇到老金沟的路上,有一段狭窄的山谷,叫“一线天”。
赵山河带着四十个人,就埋伏在这里。
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勉强能过一辆卡车的土路。现在是冬天,路上积雪很深,车走得很慢。
赵山河趴在山谷东侧的岩壁上,身上盖着白布,和雪地融为一体。他嘴里嚼着一块冻硬的肉干,眼睛盯着路的尽头。
“连长,你说鬼子会来吗?”旁边一个战士问。
“肯定会来。”赵山河咽下肉干,“老刀那边一闹,黑石镇的鬼子肯定要增援。这是最近的路线,他们不走这儿走哪儿?”
“那咱们打得过吗?听说黑石镇驻着一个小队鬼子,还有一个连的伪军。”
“打不过也得打。”赵山河说,“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人,是拖住他们,给队长和老刀争取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胜算越大。”
战士们不说话了,默默检查武器。
赵山河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沉甸甸的。这些都是好兵,跟着他从沈阳打到长白山,活下来的都是精锐。但今晚这一仗,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回不去了。
他想起了陈峰常说的话:“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咱们要让死得有值。”
值吗?赵山河不知道。他只知道,国破了,家没了,除了打鬼子,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是东北军军官,本该保家卫国,可九一八那天,上司一句“不抵抗”,二十万东北军就这么撤了。他憋屈,他不服,所以跟着陈峰留下来了。
这一留,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见过太多死亡。熟悉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有的是被鬼子打死的,有的是冻死的,有的是饿死的。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跟着大部队撤进关内,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在某个后方城市当个闲职,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但他不后悔。
正想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来了!”哨兵低声报告。
赵山河精神一振,举起望远镜看去。路的尽头,出现了车灯的光柱。一辆,两辆,三辆……一共四辆卡车,前面还有两辆摩托车开道。
“准备!”他低声命令。
战士们握紧了枪,拉响了手榴弹的弦。
车队慢慢驶入山谷。开得很小心,显然日军也担心有埋伏。摩托车上的日军架着机枪,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壁。
第一辆卡车进入了伏击圈。
赵山河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等更多的车进来。
第二辆,第三辆……
当第四辆卡车也进入山谷时,他猛地挥手:“打!”
首先爆炸的是埋在路上的地雷——其实不是真正的地雷,是战士们用铁锅、碎石、火药自制的土炸弹,用绳子拉发。
轰!轰!
两辆卡车被炸得掀翻,堵住了道路。后面的车刹不住,撞在一起。
紧接着,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两侧山壁落下。爆炸声此起彼伏,卡车燃起大火,日军士兵慌乱地跳下车,寻找掩体。
“射击!”
四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山谷成了死亡陷阱,日军无处可躲,成片倒下。
但日军毕竟是精锐,最初的慌乱后,很快组织起反击。摩托车上的机枪调转枪口,向山壁扫射。幸存的日军以卡车为掩体,开始还击。
“机枪!打掉那挺机枪!”赵山河吼道。
抗联这边只有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射手是个老兵,稳稳地一个点射,摩托车上的机枪手栽了下来。
但日军的火力还是很猛。他们人更多,装备更好,而且训练有素。很快,抗联这边开始出现伤亡。
“连长!三班长中弹了!”
“二班伤了两个!”
赵山河咬紧牙关。这样打下去不行,他们的任务是拖时间,不是死拼。
“一班、二班继续射击!三班、四班,跟我来,绕到后面去!”
他带着二十个人,沿着山脊悄悄移动,绕到日军车队的后方。从这里看下去,日军都集中在车队前半段,后面几乎没人防守。
“手榴弹,准备!”
二十颗手榴弹同时扔下去,在日军后方爆炸。日军腹背受敌,更加混乱。
但日军指挥官很冷静,他判断出抗联人数不多,下令分兵:一部分继续压制正面,一部分转身对付后面的敌人。
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赵山河看了看怀表,九点四十。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已经拖了二十分钟。按照计划,陈峰和老刀那边应该已经得手,开始撤退了。
他可以撤了。
“交替掩护,撤退!”他下令。
战士们边打边撤,顺着山脊往预定的集合点转移。日军想追,但山谷里车堵着路,徒步追又怕中埋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山林中。
赵山河带着队伍撤出三里地,在一个山坳里停下休整。
清点人数:牺牲七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二人。四十个人,还能战斗的只剩十六个。
“狗日的小鬼子……”一个战士看着牺牲的战友,红了眼睛。
赵山河拍拍他的肩:“他们没白死。咱们拖了鬼子二十分钟,队长和老刀那边应该成了。”
正说着,东面天空亮起红光——那是老金沟矿场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看!老刀得手了!”
西面也隐隐传来火光——那是三道沟方向。
“队长也成了!”
战士们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值了,牺牲的弟兄们值了。
“走,去集合点。”赵山河说,“等队长和老刀回来,咱们好好过个年。”
他们不知道的是,黑石镇的日军指挥官已经暴跳如雷。
“八嘎!抗联同时袭击三道沟和金矿,还伏击了我们的增援部队!这是有计划的行动!”指挥官是个少佐,叫田中一郎,他对着电话吼叫,“给我查!查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从哪儿来的!”
电话那头是佐藤英机。
“田中君,冷静。”佐藤的声音很平静,“这显然是声东击西。抗联的真正目标是什么?不是三道沟,也不是金矿,而是黑石镇。”
“黑石镇?可他们没打黑石镇啊!”
“现在没打,不代表不会打。”佐藤说,“我监听了他们的无线电通讯,他们声称要在黑石镇有大行动。现在袭击外围据点,就是为了调开黑石镇的守军。”
田中一郎冷汗下来了:“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佐藤冷笑,“你派一个中队去增援,但要慢一点,拖时间。同时,在黑石镇设下陷阱。等抗联主力来攻时,一网打尽。”
“可如果他们不来呢?”
“那就主动出击。”佐藤说,“我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儿——蛤蟆塘。你带两个中队,天亮前出发,围剿蛤蟆塘。不管他们的主力在哪,端了他们的老巢,他们就无处可去了。”
“哈依!”
挂断电话,佐藤英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手里拿着一份情报,是潜伏在抗联内部的眼线传回来的。
“陈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轻声说,“但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四、蛤蟆塘的守护
蛤蟆塘,刘大爷家的土坯房里。
林晚秋坐立不安。她已经把伤员都安顿好了,药品也用上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陈峰他们出去已经三个小时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外面传来枪声,很远,隐隐约约的,但能听出很激烈。东面、西面都有,这说明三路都打起来了。
“林医生,喝口水吧。”一个妇女端来一碗热水。
林晚秋接过,道了声谢,但没喝。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村子里很安静,乡亲们按照安排,都躲在家里,灯也不点,从外面看就像个空村。
但林晚秋知道,每间屋子里都有人,都在等,都在怕。
刘大爷披着棉袄走过来:“林医生,陈队长他们……”
“会回来的。”林晚秋打断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唉,这兵荒马乱的……”刘大爷叹了口气,“去年这时候,村里还能过个安稳年。今年倒好,鬼子要清乡,抗联要打仗,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林晚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了在沈阳的日子,那时候虽然也有日军,但至少表面还算平静。父亲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可她忍不了。她看到日军当街殴打中国老人,看到日本浪人调戏中国妇女,看到中国警察不但不管,还帮着日本人。她问父亲,我们为什么要忍?父亲说,不忍能怎么办?咱们斗不过日本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斗不过也要斗。因为不斗,就永远只能忍,忍到国破家亡,忍到子孙后代都当亡国奴。
“刘大爷,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她说。
“俺睡不着,陪你一起等。”
两人坐在灶台边,守着微弱的火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医生!林医生!”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是村里负责放哨的二柱子。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不好了!东面来了一队人,不是陈队长他们,是……是鬼子!”
林晚秋猛地站起来:“多少人?到哪儿了?”
“看不清,但不少,黑压压一片,已经到村外二里地了!还有马,有机枪!”
刘大爷也慌了:“这……这可咋办?陈队长他们都不在,村里都是老弱妇孺……”
林晚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峰走前交代过,如果日军来攻,要她带着乡亲们从后山小路撤退,去秘密营地。
“刘大爷,你立刻通知乡亲们,按计划撤退!轻装简从,只带干粮和衣服,其他什么都不要带!二柱子,你带几个人,在村口制造点动静,拖延时间,但不要硬拼!”
“可……可咱们没枪啊……”
“用鞭炮!”林晚秋想起陈峰说过的话,“把过年用的鞭炮集中起来,挂在村口树上,等鬼子靠近时点着,能制造枪声的假象。再用铁桶放几个二踢脚,听起来像手榴弹。”
“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林晚秋斩钉截铁,“快去!”
刘大爷和二柱子分头行动。很快,村里骚动起来,乡亲们背着简单的行李,扶老携幼,悄悄向后山转移。林晚秋组织村里的青壮年,在村口布置“疑兵”。
他们把几十挂鞭炮绑在树上,用香火点燃引线。又把铁桶倒扣在地上,里面放二踢脚,点燃后声音在桶里回荡,确实有点像爆炸声。
“点火!”
噼里啪啦!砰砰砰!
村口顿时“枪声”大作,火光闪烁。远远看去,真像有不少人在防守。
日军果然被唬住了。
带队的正是田中一郎少佐,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看到村口火光闪烁,听到密集的“枪声”,心里一紧。
“抗联有防备!散开!准备进攻!”
日军士兵迅速散开,趴在地上,机枪架起来,迫击炮也准备好了。
但等了半天,村口只有“枪声”,不见人影,也不见子弹飞过来。
“少佐,不对劲。”一个军曹说,“枪声很密集,但太规律了,而且没有子弹呼啸声。”
田中一郎也察觉到了。他仔细听,那声音确实不像真正的枪战,倒像是……
“八嘎!是鞭炮!”他反应过来,“抗联在虚张声势!村里根本没人防守!”
“冲锋!”
日军冲进村子,果然,一个人都没有。村口的“枪声”还在响,但那是鞭炮在树上燃烧。铁桶里的二踢脚也还在炸,但毫无威胁。
“搜!挨家挨户搜!肯定有人还没跑远!”田中一郎气得脸色铁青。
日军开始搜查。但蛤蟆塘的乡亲们已经撤进后山,山里雪深林密,又是黑夜,根本找不到。
“少佐,发现一个地窖,里面有粮食!”
“少佐,这边有伤兵待过的痕迹,绷带和药瓶!”
田中一郎看着这些证据,更加确信这里是抗联的老巢。虽然人跑了,但端了老巢,也是大功一件。
“烧!把所有房子都烧了!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他下令。
日军开始放火。一栋栋茅草屋被点燃,火光冲天。粮食被搬上马车,带不走的撒在地上,浇上煤油烧掉。
后山上,乡亲们看着村子燃起大火,都哭了。
“俺的家啊……”
“粮食都烧了,这冬天咋过啊……”
“天杀的鬼子!不得好死!”
林晚秋咬着嘴唇,嘴唇咬出血了都不觉得疼。她看着那些火光,心里像刀割一样。这是乡亲们唯一的家,现在没了。
但至少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乡亲们,别看了,继续走。”她强忍着眼泪,“陈队长他们会回来的,他们会带我们重建家园。”
队伍继续向深山转移。林晚秋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一眼燃烧的村子。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眼中的决心。
五、归途血路
陈峰带着队伍往回撤。
他们走的是山路,积雪很深,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抬着伤员,背着战利品,走得更慢。
狗剩走在陈峰身边,不时回头张望:“队长,你说鬼子会追来吗?”
“肯定会。”陈峰说,“咱们端了他们的卡子,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要是没反应,那就不是日本人了。”
“那咋办?咱们走得慢,还抬着伤员……”
“所以得想办法。”陈峰看了看地形,指着前面一处山坳,“那里地势险要,适合打埋伏。咱们在那儿设个口袋,等追兵来了,打他一下,然后继续撤。”
“可咱们人少,伤员多……”
“正因为人少,才要打埋伏。”陈峰说,“追兵以为咱们只会跑,想不到咱们敢回头打。出其不意,才能争取更多时间。”
队伍来到山坳。这里两山夹一沟,中间的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行。两边山坡上长满了松树,积雪覆盖,是天然的隐蔽所。
“把伤员藏到后面的山洞里,留两个人照顾。其他人,分成两组,埋伏在两边山坡上。”陈峰布置,“等鬼子全部进入山坳再打,打完了不要恋战,立刻撤。”
战士们迅速行动。伤员被抬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用树枝掩盖。其他人爬上两边山坡,趴在雪地里,枪口对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抗联就在前面!”
“他们带着伤员,跑不快!”
“少佐说了,抓到陈峰,重赏!”
是日语,夹杂着生硬的中国话——有日军,也有伪军。
陈峰竖起耳朵听,从脚步声判断,大概三十人左右,一个排的规模。应该是先头部队,大部队在后面。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战士们准备。
追兵进入了山坳。打头的是五个伪军,缩头缩脑的,走得很小心。中间是十几个日军,端着枪,警惕地观察两侧。后面又是伪军。
等全部进入伏击圈,陈峰开枪了。
第一枪打死了日军的军曹。紧接着,两边山坡枪声大作,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山坳里成了死亡陷阱,日军和伪军无处可躲,成片倒下。
但这次追兵有准备,不像三道沟卡子那么松懈。日军迅速寻找掩体,开始还击。伪军虽然怕死,但也跟着开枪。
战斗很激烈。
陈峰左臂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他顾不上包扎,继续射击。每开一枪,就有一个敌人倒下。
狗剩在他旁边,打得也很准。这孩子有天赋,又肯吃苦,经过陈峰的训练,已经是个不错的射手了。
但敌人太多,火力太猛。抗联这边开始出现伤亡。
“队长!二班长大腿中弹!”
“三班伤了两个!”
陈峰咬牙:“再坚持五分钟!然后撤退!”
五分钟,在战场上像一辈子那么长。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秒都有人受伤。雪地被鲜血染红,又被新的雪覆盖。
终于,陈峰下令:“撤!”
战士们边打边撤,顺着山坡往后跑。日军想追,但山坳里倒了一地尸体,路被堵住了,等他们清理完道路,陈峰他们已经跑远了。
队伍撤到山洞,带上伤员,继续转移。
清点人数:又牺牲了三人,重伤两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出发时三十人,现在只剩二十二人能战斗。
“队长,咱们还去集合点吗?”狗剩问,他胳膊上挂了彩,简单包扎了一下。
“去。”陈峰说,“老刀和赵连长应该也在往那儿赶。咱们汇合后,再决定下一步。”
“可蛤蟆塘……”
陈峰沉默了。他知道蛤蟆塘可能已经出事了。枪声传得远,日军不是傻子,肯定会趁机端他们的老巢。
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军心就散了。
“先汇合,其他的以后再说。”他只能这样说。
队伍继续前进,在雪地里艰难跋涉。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抱怨没用,只有走下去,才有活路。
凌晨两点,他们到达了预定集合点——老虎砬子。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砬子,
“队长!”赵山河迎上来,看到陈峰的伤,脸色一变,“你的手……”
“没事。”陈峰问,“你那边怎么样?”
“拖了二十分钟,牺牲七个,伤了十七个。”赵山河声音低沉,“但任务完成了,鬼子没敢追。”
“老刀呢?”
“还没到。”
陈峰心里一沉。老刀那边是最危险的,金矿守军多,他们人又少,万一……
正担心着,外面传来动静。
“刀哥回来了!”
老刀带着人走进山洞,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很亮。
“队长!成了!”老刀咧嘴笑,脸上的刀疤都舒展开了,“锅炉房炸了,整个矿场都乱了!鬼子现在估计还在救火呢!”
陈峰松了口气:“伤亡呢?”
“牺牲两个,轻伤五个,都是撤的时候被流弹打的。”老刀说,“队长,你这边……”
“三道沟拿下了,但伤亡不小。”陈峰简单说了情况。
三路人马汇合,清点总人数:出发时九十人,现在还剩七十三人,牺牲十七人,重伤八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但战果也很大:端了一个日军卡子,炸了一个金矿锅炉房,伏击了一支增援部队。缴获的武器弹药,够他们用一阵子了。
“队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赵山河问,“回蛤蟆塘吗?”
陈峰还没回答,外面放哨的战士冲进来:“队长!东面有火光!好像是……好像是蛤蟆塘方向!”
所有人都冲到洞口,向东看去。
远处,天际线一片通红,虽然隔着几十里,但能看出是大火。
“蛤蟆塘……被烧了……”一个战士喃喃道。
山洞里一片死寂。大家都明白了,老家没了。
林晚秋呢?乡亲们呢?他们逃出来了吗?还是……
陈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早该想到的,佐藤英机那么狡猾,肯定会趁机端他们的老巢。他应该留更多人防守的,应该……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队长,咱们……”狗剩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洞里的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他拿主意,期待他带领大家走下去。
“蛤蟆塘没了,但人还在。”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林医生会带着乡亲们撤到安全地方。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然后报仇。”
“报仇!”战士们低吼。
“对,报仇。”陈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人困马乏,伤员需要治疗,需要休整。所以,下一步,去秘密营地,和林医生他们会合。等养好伤,补充好弹药,再找鬼子算账。”
“秘密营地在哪?”有人问。
“只有我和晚秋知道。”陈峰说,“那是最后的退路。现在,是时候用上了。”
他看了看怀表,凌晨三点。天快亮了,天亮后日军肯定会大规模搜山,必须在天亮前赶到秘密营地。
“休息一个小时,吃点东西,处理伤口。四点准时出发。”
战士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拿出干粮啃。干粮是冻硬的玉米饼子,咬一口能崩掉牙,但没人抱怨,都默默地啃着。
陈峰走到角落里,检查伤员的伤势。重伤员有八个,都是枪伤,虽然做了简单处理,但情况不稳定。林晚秋不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学过战场急救,但毕竟不是专业医生。能做的只有清洗伤口,重新包扎,防止感染。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队长,俺是不是要死了?”一个重伤员问,他才十八岁,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陈峰给他塞回去,用绷带紧紧缠住。
“别胡说,你会活下来的。”陈峰说。
“可俺疼……疼得受不了……”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是缴获的止痛药,只剩最后几片了。他倒出一片,掰成两半,给伤员喂了半片。
“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
伤员渐渐睡着了。陈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些孩子,本该在家里过年,和父母团聚,和心上人约会。可现在,他们躺在冰冷的山洞里,随时可能死去。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是中国人,而日本人不让中国人好好活着。
陈峰想起了现代的生活。那时候,他也在部队,也执行任务,也见过死亡。但那时候的死亡是有意义的,是为了保卫和平。而这里的死亡,是为了争取活下去的尊严。
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军人用生命扞卫的东西。
但这里的代价太大了。
“队长,你也歇会儿吧。”狗剩走过来,递给他半块饼子。
陈峰接过,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狗剩,你后悔跟着我吗?”他问。
狗剩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后悔。俺爹说过,人活着要有骨气。跟着队长打鬼子,死了也有骨气。”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也比当亡国奴强。”狗剩认真地说,“队长,你不知道,俺老家在松花江边,鬼子来了之后,把俺们村的男人都抓去修炮楼,女人……女人都被糟蹋了。俺爹俺娘都死了,俺哥被鬼子用刺刀挑死了。要不是遇到队长,俺早就死了。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能多杀一个鬼子,就更赚了。”
陈峰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被拯救的那个人。
在现代,他是兵王,是精英,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是这些普通的战士,普通的百姓,给了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你说得对。”陈峰拍拍他的肩,“多活一天,就是赚的。所以咱们都要好好活着,活到抗战胜利那一天。”
“嗯!”狗剩用力点头。
休息了一个小时,四点整,队伍准时出发。
秘密营地在更深的山里,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原始森林。路很难走,又是黑夜,又是雪地,但没有人掉队。
重伤员用担架抬着,两个人一组,轮流抬。轻伤员互相搀扶,能走的照顾不能走的。
陈峰走在最前面,左臂用绷带吊着,右手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给后面的人探路。
天蒙蒙亮时,他们到达了第一座山的山顶。从这里回头望去,蛤蟆塘方向还在冒烟,但火已经小了。
“总有一天,咱们会回去的。”陈峰说。
“对,回去重建家园。”赵山河说。
继续前进。穿过一片松树林时,他们发现了一串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凌晨留下的。
“有人来过。”老刀蹲下查看,“看鞋印,是老百姓的布鞋,不是鬼子的军靴。”
“是乡亲们!”狗剩兴奋地说,“林医生带他们往这边走了!”
陈峰仔细看了看脚印的方向,确实是往秘密营地去的。他松了口气,至少乡亲们安全撤出来了。
“加快速度,追上他们。”
队伍加快脚步,顺着脚印前进。又走了两个小时,早上七点,天完全亮了,他们到达了秘密营地。
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来。谷里有几个天然山洞,还有一些用树枝和茅草搭的窝棚——这是陈峰去年就让人准备的,为的就是万一蛤蟆塘失守,有个退路。
谷里已经有人了。乡亲们或坐或躺,一个个疲惫不堪,但都还活着。看到陈峰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
“陈队长!你们可回来了!”
“林医生!陈队长回来了!”
林晚秋从最大的山洞里跑出来,看到陈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哽咽。
陈峰用右手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回来了。”他说,“大家都回来了。”
两人抱了很久,才分开。林晚秋看到陈峰的左臂,又红了眼睛:“你的伤……”
“没事,皮外伤。”陈峰说,“伤员呢?快去看看伤员。”
林晚秋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去查看重伤员。八个重伤员,情况都不乐观,但有她在,至少有了希望。
陈峰让战士们安顿下来,清点人数。蛤蟆塘的乡亲们撤出来五十三人,加上抗联的七十三人,总共一百二十六人。粮食只带出来一部分,省着吃够吃十天。药品更少,只够重伤员用。
“队长,接下来咋办?”赵山河问,“这地方虽然隐蔽,但鬼子要是大规模搜山,迟早能找到。”
“所以不能久留。”陈峰说,“等伤员稳定了,咱们就得转移。”
“往哪儿转?”
陈峰摊开地图——这是他随身带的,已经磨得发毛了。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老秃顶子。山高林密,地形复杂,鬼子轻易不敢进去。而且那里有抗联的其他队伍,可以互相照应。”
“可老秃顶子离这儿一百多里,咱们带着这么多伤员和乡亲,怎么走?”
“分批次走。”陈峰说,“能走的先走,伤员和乡亲们随后。我和晚秋带一队人殿后,防止鬼子追上来。”
“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陈峰说,“留在这里更危险。鬼子烧了蛤蟆塘,肯定会搜山报复。咱们必须在他们形成包围圈之前,跳出这个区域。”
赵山河还想说什么,但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陈峰说得对。
计划定下,开始准备。能走的战士和青壮年乡亲,由老刀带领,第一批出发,去老秃顶子探路、打前站。伤员和体弱的乡亲,由赵山河带领,第二批走。陈峰、林晚秋、狗剩和十个战士殿后。
第一批当天下午就出发了。第二批要等伤员情况稳定,至少得两三天。
陈峰利用这段时间,加强营地的防御。他在山谷入口布置了陷阱,在周围的山头上安排了哨兵,还派人去附近侦察,监视日军的动向。
林晚秋则全力救治伤员。她把带出来的药品用在最需要的伤员身上,没有药了就用土方子:蒲公英捣烂了敷伤口,柳树皮煮水当止痛药,艾草熏烟消毒。
有一个重伤员没挺过来,在到达营地的第二天早上死了。是个十九岁的小战士,叫铁蛋,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大家把他埋在山谷里,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挖了个坑埋了。林晚秋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用刺刀刻了“抗日战士铁蛋之墓”几个字,立在坟前。
“等抗战胜利了,咱们再来给他立块像样的碑。”陈峰说。
“他会等到的。”林晚秋轻声说,“他们都会等到的。”
第三天,第二批人准备出发了。八个重伤员,有五个情况稳定了,可以抬着走。另外三个还需要观察,陈峰决定让他们留下,和林晚秋一起走。
“队长,你们一定要跟上。”赵山河临走前说。
“放心,我们会赶上你们的。”陈峰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赵山河带着第二批人走了。山谷里只剩下陈峰、林晚秋、狗剩、十个战士,还有三个重伤员和五个照顾他们的乡亲。
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陈峰站在山谷入口,看着远去的队伍,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不知道这一百多人能不能安全到达老秃顶子,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那天。
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队长,是这些人的希望。
“队长,你看!”狗剩突然指着山下。
陈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山脚下,出现了一队人马。不是抗联的服装,也不是老百姓的打扮,而是——日军!
“鬼子来了!”哨兵也发现了。
陈峰心里一紧。这么快?从蛤蟆塘到这里,直线距离三十里,山路难走,按说日军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除非……有人带路。
“准备战斗!”他下令,“狗剩,你带两个人,护送伤员和乡亲们从后山小路撤。晚秋,你也走。”
“我不走!”林晚秋说,“伤员需要我,你也需要我。”
“这是命令!”陈峰厉声道。
“陈峰!”林晚秋看着他,眼睛红了,“你说过,生死都要在一起的。现在你想丢下我?”
陈峰语塞。他看着林晚秋,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柔弱的富家小姐,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战士了。
“好。”他最终说,“但你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不要管我。”
“你也答应我,不要逞强。”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了默契。
狗剩带着伤员和乡亲们撤往后山。陈峰、林晚秋和十个战士,留在山谷里,准备阻击日军。
从望远镜里看,日军大概五十人,有一个小队规模。他们走得很小心,显然是知道这里有抗联。
“队长,打不打?”一个战士问。
“打,但要换个打法。”陈峰说,“咱们人少,不能硬拼。你们看,日军现在在山脚下,要上山必须经过那片松树林。咱们在树林里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立刻撤,不恋战。”
“那山谷呢?”
“山谷不要了。”陈峰说,“咱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让伤员和乡亲们安全撤离。山谷丢了就丢了,反正咱们本来也要走。”
计划定下,十一个人迅速进入松树林,各自找好隐蔽位置。
陈峰趴在一棵大松树后面,用积雪盖住身体,只露出眼睛和枪口。林晚秋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步枪——这是她强烈要求的,她说她也要战斗。
日军慢慢上山了。打头的是五个伪军,后面是日军,最后面还有几个伪军。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进入树林了。
陈峰瞄准了日军的军官——一个曹长,走在队伍中间。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枪响,曹长倒下。
“打!”
十一个人同时开火,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七八个。但他们反应很快,立刻寻找掩体,开始还击。
战斗很激烈。日军人多,火力猛,抗联人少,但占了地利。双方在树林里对射,子弹打断树枝,打得积雪纷飞。
陈峰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但他顾不上。他打一枪换一个位置,让日军摸不清他到底在哪。林晚秋在他不远处,也开了一枪,打中了一个伪军。
“晚秋!小心!”陈峰突然看到,一个日军正瞄准林晚秋。
他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把林晚秋按倒。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你没事吧?”林晚秋急问。
“没事。”陈峰爬起来,回身一枪,打中了那个日军。
但更多的日军围了上来。他们发现抗联人不多,开始包抄。
“撤!”陈峰下令。
十一个人边打边撤,往树林深处退。日军紧追不舍,子弹在耳边呼啸。
突然,林晚秋脚下一滑,摔倒了。陈峰回头去拉她,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腿。
剧痛传来,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拉起了林晚秋。
“你中弹了!”林晚秋看到他腿上的血。
“快走!”陈峰咬牙,拖着伤腿继续跑。
他们跑出树林,跑上山脊,回头看去,日军还在追,但距离拉开了。
“队长,你的腿……”战士们围上来。
陈峰低头看,右腿小腿中弹,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但血流不止。林晚秋赶紧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
“还能走吗?”她问。
“能。”陈峰咬牙站起来,试了试,剧痛,但还能走。
他们继续撤退,顺着山脊往预定的汇合点走。日军还在后面追,但山路难走,他们带着伤员,走不快。
下午三点,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在一个山洞里暂时休息。
清点人数:十一个人,牺牲两个,重伤一个(陈峰),轻伤五个。林晚秋胳膊也被子弹擦伤了,但只是皮外伤。
“队长,咱们现在去哪?”狗剩问。
陈峰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以他现在的状况,不可能跟上大部队了。
“你们走,去追赵连长他们。”他说,“我留下。”
“不行!”所有人都反对。
“队长,要死一起死!”
“咱们不能丢下你!”
陈峰摇头:“我腿伤了,走不快,跟着你们只会拖累你们。你们先走,我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伤好了再去追你们。”
“那怎么行?这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陈峰看向林晚秋,“晚秋,你也不走,对吗?”
林晚秋点头:“我不走。”
“你们看,我不是一个人。”陈峰笑了,“我们两个留下,找个地方养伤。等伤好了,就去老秃顶子找你们。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战士们还想说什么,但陈峰态度坚决。最终,他们同意了。
狗剩带着八个战士走了,临走前,他们把大部分干粮和药品留给了陈峰和林晚秋。
“队长,你一定要来老秃顶子找我们。”狗剩红着眼睛说。
“一定。”陈峰拍拍他的肩,“你们路上小心。”
战士们走了。山洞里只剩下陈峰和林晚秋两个人。
突然安静下来。
林晚秋重新给陈峰包扎伤口,这次仔细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用干净的布包好。
“疼吗?”她轻声问。
“疼。”陈峰实话实说,“但还能忍。”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突然哭了:“陈峰,我好怕……怕你死了,怕我们都死了……”
陈峰用没受伤的右手抱住她:“不怕,我们都不会死。我们会活着,活到抗战胜利,活到白头偕老。”
“真的吗?”
“真的。”陈峰看着洞外的天空,雪又下起来了,“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
两人依偎在一起,在这个寒冷的小年夜之后,在这个不知名的山洞里,互相取暖,互相支撑。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脚印,也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路。
但路还在,希望也还在。
陈峰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他的腿伤了,林晚秋是个女人,两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要活下去不容易。
但他也相信,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就像这漫天的风雪,再大,也有停的时候。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
而他们,要活到春天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