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调试间里的《茉莉花》刚放完一段,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里飘着。陈默把音量调回默认值,旋钮转了一下,咔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关闭音乐播放进程。屏幕蓝光映着他发白的衬衫领口,领子有点皱。袖口边缘磨得起毛的地方沾了点灰尘,灰扑扑一小块。他没去拍,只低头看了眼腕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十八分。又扫了眼流程单上“彩排开始时间——明早七点整”那行字,笔迹还没干透。
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咯吱响了一声。转身对还在检查线路的小赵说:“换个任务。”
小赵抬头,手里还捏着测试笔,笔尖悬在半空:“啊?”
“不测语音唤醒延迟了。”陈默走到主控台前,打开新窗口,屏幕亮起来,“准备一套人机协作维修演示,目标设备——一台老式收音机。”
技术团队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有人放下螺丝刀,有人从设备柜后面探出头,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修收音机?这能展示啥AI能力?”
陈默没急着解释。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后勤组,听筒贴在耳朵上,等了几秒。那边接了。
“请王师傅上来一趟,”他说,“就说我们借他那台短波机用一下,顺便请您本人来当志愿者。”
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旧工装的老校工被工作人员带进调试间。他怀里抱着个木壳收音机,边角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旋钮松动,歪在一边。天线弯了一截,耷拉着。他坐下时轻轻叹了口气,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机子,我听了三十年。”他说,声音有点哑,手指摸着机壳,“广播里听过抗美援朝的消息,也听过女排夺冠。前阵子突然不响了,修了几家都说换不了。”
陈默点点头,把机器接过去,放在操作台上。木头磕在金属台面上,闷闷一声。AI扫描仪启动,蓝色光束缓缓扫过电路板,一道一道的。屏幕上跳出初步诊断报告:电源模块异常,电容老化,焊点虚接。
“按常规流程走一遍。”他对主程序员说。
工程师们照常输入指令,键盘噼里啪啦响。系统列出更换清单,建议替换三个电容和一组电阻。可当他们拆开外壳,实际状况比预估复杂得多——一块线路板受潮变形,翘起来了;几个焊点氧化严重,黑黑的;还有根导线内部断裂,外表却看不出痕迹,好好的皮包着断芯。
AI第二次分析结果出来,依旧指向最初那几处问题。
“它认不出这些非标老化。”小赵皱眉,眼睛盯着屏幕,“训练数据里没这类案例。”
“那就教它。”陈默坐回椅子,闭眼靠了一会儿。椅背吱呀一声。
片刻后,他睁开眼,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下几行公式,递过去。纸边有点毛,字迹工整。
“把这个反馈模型加进去,重点优化阻抗变化识别精度,尤其是微弱信号波动下的异常捕捉。”
程序员接过一看,愣了下,眉毛往上挑:“这算法……有点像军工雷达的故障预判逻辑?”
“碰巧想起来的。”陈默笑了笑,嘴角动了动,“试试看。”
系统重新运行。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往下滚。这一次,AI输出的报告详细了许多——不仅标出原有故障点,还圈出两个隐蔽的虚焊位置,小箭头指着,并提示某段铜箔存在潜在短路风险,红圈标着。
工程师们立刻动手修复。清洗氧化层,棉花签蘸着酒精;补焊断点,烙铁头红红的;加固变形区域,用小钳子慢慢校直。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老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伸手摸一摸机壳,手指在木头上蹭着,像是在安慰老朋友。
终于,电源接通。
“滋啦”一声轻响,电流声窜出来。喇叭里传出沙哑却清晰的人声:“……今日要闻,我国北方多地迎来春耕关键期,气象部门加强卫星监测与农情预警联动服务……”
是《新闻和报纸摘要》。那个熟悉的前奏,那个几十年不变的开场。
老人猛地坐直身子,背一下子挺起来。耳朵凑近喇叭,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得像点了灯。“听到了!真听到了!”他转头看向陈默,声音有些抖,喉结滚了滚,“这声音,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陈默也笑了,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往上提:“它还能陪您再听三十年。”
调试间里静了几秒。随后响起掌声,哗啦啦的。有人吹了声口哨,尖尖的。还有人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没想到……这么老的东西也能救回来。”
小赵站在一旁,看着老人轻抚机壳的样子,手指在木头上慢慢摸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手机里那封未发送的信。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删掉开头那句“项目快成了”,改成:“爸,妈,咱们村的广播站,以后也能连上新系统了。”手指点了保存。
陈默走到投影屏前,调出刚才全程录像。画面定格在老人听见广播那一刻的表情上,眼角泛光,嘴微微张着。他转头对团队说:“明天发布会,我们就放这一段。”
“可这个演示……是不是太普通了?”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眉头皱着,“别人都在讲自动驾驶、智能城市,我们拿个收音机上台?”
“你觉得普通?”陈默反问。他看着那工程师,目光没躲,“可对这位老人来说,这不是技术,是他半辈子的记忆。我们搞AI,不是为了造神坛让人仰望,而是让它蹲下来,听清楚普通人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肩膀松下来:“再说,能让三十年前的老机器重新说话,这本事本身就不普通,对吧?”
没人再说话。
有人默默重播了一遍测试视频,画面里老人眼角泛光,手指轻轻摩挲着旋钮,一圈一圈的。镜头扫过那台斑驳的收音机,漆皮剥落,边角圆润,最后停在扬声器上,声音正稳定地传出天气预报,字正腔圆。
调试间气氛变了。疲惫还在,但多了股劲头。有人主动提出再跑一遍全流程压力测试,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有人开始优化现场解说词,拿笔在本子上划着。还有人跑去仓库翻出更多老旧电器,收音机、录音机、扩音器,说要提前做备用方案。
陈默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有人弯腰接线,有人蹲着调试,有人站着讨论。他拿起笔,在流程单上圈出几个重点环节,旁边写下备注:确保延迟低于三百毫秒;语音交互响应必须一次成功;视频连线前务必确认对方网络稳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翻到下一页,正准备继续标注,忽然听见身后轻微的响动。
回头一看,是小赵抱着一台备用主机走进来,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他没注意门槛,脚下一绊,主机差点脱手,晃了晃。他赶紧稳住,喘了口气,抬头看见陈默正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虚,“就是太困了,眼皮打架。”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小赵把主机放好,插上电源,顺手打开了屏幕。画面一闪,跳出一个未保存的文档。标题写着:“给爸妈的一封信”。第一行字是:“爸,妈,项目快成了,这次真的能让咱们村的孩子上课听得更清楚些。”
陈默默默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流程表。没说话。
音乐没有再放。但调试间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车上堆满了麦克风支架和投影幕布,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一切都在动,有条不紊。
他伸手调低了音箱底噪,旋钮转了一下,滋滋声小了。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彩排开始时间——明早七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