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厂区的屋顶,沉沉的,黑得看不见轮廓。风从东边墙外刮进来,卷起几片落叶贴在配电房的铁门上,扑扑响了两声,又掉下去。陈默没走,办公室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团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楼下水泥地上。他坐在桌前翻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排班表,纸页翻得不急不慢,哗啦,哗啦,像是在核对什么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其实他已经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老吴敲门进来时,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脚步轻,落地没什么声。他把门关严实了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IP路径还原出来了。跳了四层代理,最后落点是城西那个境外商会办事处的电话交换机。时间戳有偏差,差了不到半秒,但他们用的是同一批服务器校时系统。”
陈默点点头,把排班表往旁边一搁,纸张落在桌上,轻轻一声。
“所以不是巧合。”
“不是。”老吴把纸袋放在桌上,牛皮纸磨着桌面,沙的,“我们顺着这条线反挖了一圈,发现他们过去一周试过三次类似爬虫,每次都卡在二十秒整,明显在测反应速度。但今天下午——”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测试服务器那边,有人动了内网共享目录。”
陈默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一下。
“文件只暴露了四十七秒,是个叫‘通信协议优化模块’的加密包。我们设了陷阱权限,任何人试图解密都会触发二级警报。现在日志显示,有人从外部中继访问了目录,但没下载,也没破解,就看了一眼,退了。”
“看一眼就够了。”陈默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吱呀一声。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条线。白板上留着上次开会的字迹,没擦干净。“他们不确定真假,所以来探路。既然敢看,说明他们信了一半。那就让他们再信得多一点。”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二十三分,监控室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震动报警。
东侧外墙通风井附近的传感器捕捉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持续六秒,滋滋的。老吴立刻调出隐藏摄像头画面,镜头里一个穿电工制服的男人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工具箱,背对着探头,正在接一根数据线,线头在手里转着。
“不是维修记录里的人员。”值班员低声说,眼睛盯着屏幕。
老吴没吭声。手指已经按在应急通讯键上,按下去,灯亮了。
两分钟后,两名便衣安保从南北两侧包抄到位。一人守出口,贴着墙根站定;一人慢慢靠近,脚底下没声。电工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收手,拔掉线头就要走。可他刚转身,就被拦住了。
“厂里今晚没安排检修。”前面那人挡在路中间,声音不高,但清楚,“证件看一下?”
对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过去。
老吴在监控室放大画面——伪造的,章盖得歪了,边角不齐,编号也不合规,一查就知道是假的。
人被带到会客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衣服脱下来检查过,身上没有武器,只有工具箱里那台微型信号接收器可疑。巴掌大,黑色,能远程唤醒特定端口,只要目标系统开着测试协议,就能偷偷传输出去一段数据。
陈默走进来。手里端了杯热水,白瓷杯,热气往上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推到那人面前。
“你走错门了。”他说。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稳,没慌,也没躲。
“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陈默坐下,椅子离他不远,中间隔着张桌子。语气像在聊天气,“也知道你只是干活拿钱的。我不为难你,你可以走。但这事我们记住了,以后别再来。”
对方没动。眼睛盯着那杯热水,杯口的水汽飘着。
“录像、日志、信号记录,全留着。”陈默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那是个白色的小圆球,嵌在天花板角落里,“下次就不只是请你喝杯水这么简单了。”
过了五秒。那人站起来,拎起工具箱。箱子提手攥在手里,他朝门口走。
门开的一瞬,他停下。还是没回头。
只说了句:“你们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老吴从隔壁出来,站在走廊里。“要不要跟?”
“不用。”陈默摇头,站在会客室门口,手插在兜里,“他是冲着技术来的,不是杀手。让他回去报信,比抓着他更有用。”
天快亮时,陈默签完最后一份安保总结报告。他把文件放进档案袋,封口,绕上白线。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上“内部留存,永久保存”几个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
窗外灰蒙蒙的,天边泛起一点白。第一班公交车刚驶过厂区外的马路,车灯扫过地面,照亮了一小段湿漉漉的水泥路,亮晶晶的。
他起身关灯。啪的一声,屋里黑了。
办公室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地上铺开一小块。
抽屉拉开,钥匙转了两圈,咔哒。黑色笔记本重新锁了进去。
外面世界还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未来科技”的防线已经悄悄抬高了一寸。
楼下,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缓缓启动,驶离路边。车灯没开,黑着,慢慢滑出去。
后座的男人低头看着手中一张烧了一半的行程单。边缘焦黑,卷着,隐约还能看清几个字:民营科技联盟·第三次会议签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