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进学校后门的小停车场,熄火时看了眼手表,一点零七分。太阳正晒到副驾驶座上,皮面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没急着下车,从手套箱里取出牛皮纸袋,翻开昨晚写下的线索记录:灰衣男子、黑摩托、无牌、全盔、修车铺对面驻守超三小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做实验笔记。
他合上纸袋,锁进后备箱。后备箱盖落下去,砰的一声。只拎了公文包上楼。
办公室门关着,走廊安静,隔壁教研室传来茶杯盖磕碰的声音,叮的一声,又一下。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留着早上开会时的热气,闷闷的。几份技术简报摊在桌上,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水杯里的茶叶沉到底部,结成一小撮褐色的泥。
他坐下来。先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他没寒暄,直接说:“老李,昨天说的事,能查吗?”
对方应了句什么。他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摩托车是城西‘顺达’修理点办的临时挂牌,登记用的是外地身份证,地址对不上。你那边能不能调一下交通科的路面巡查记录?看看有没有同一辆车在档案馆、邮局、校门口出现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是小事。有人盯我们人好几天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另一个号。这次是市局经侦支队的联络员,姓王。两人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去年有家公司冒用他们团队名义签合同;另一次是有人举报陈默倒卖科研器材,都是虚的,但背后都有影子在动。
“王队,”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这边有证据,有人组织跟踪我校师生。设备齐全,路线图都画出来了。我已经报案,材料随后送到。”
他把准备好的复印件装进信封,起身锁门。下楼骑车去了市公安局。
送完材料回来已是下午三点。他在校门口买了根冰棍,绿豆的,两毛钱。边走边吃,甜水顺着木棍流到手指上,黏糊糊的。刚进楼道就听见办公室电话在响。他加快脚步,钥匙插进锁孔,推门接起。
“陈工,”是王警官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人抓到了。”
陈默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坐下。窗台有点烫。
“就在修车铺对面那家烟酒店后屋,换班的时候落网的。”王警官说,“身上带着望远镜、微型录音机,还有张手绘地图,标了你同事每天上下班的时间和路线。”
陈默捏着冰棍棍子,在桌角轻轻刮了两下。刮下来的木屑落在桌面上。
“主使是谁?”
“嘴挺严,现在还不开口。”王警官顿了顿,“但我们搜出一张未寄出的信纸草稿,提到‘项目进度缓慢’‘继续盯紧核心技术关联人’,还留了个代号‘老K’的联系方式。”
陈默把冰棍棍子放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们查查最近跟我们有过接触的那几家通信设备公司。”他说,“有一家叫‘华讯电子’的,前两周刚递过合作意向书,但我没回。他们法人代表姓刘,名下还有两家空壳咨询公司。”
电话那头记了下来。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行,这条线我们马上跟进。你这边还有什么补充?”
“没有了。该说的都在材料里。”他说完,挂了电话。
天擦黑时,他又接到王警官来电。这回语气变了,稳里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查实了。”王警官说,“‘华讯电子’法人代表通过中间人向两名嫌疑人支付‘信息咨询费’,每笔两千到五千不等,银行流水清晰。今天下午主犯扛不住,承认受雇于该公司,目标是窃取你们正在申报的民用通信专利技术。”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窗外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得玻璃反光,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没说话,等对方说完。
“案件怎么定性?”
“商业间谍行为,涉嫌非法监视、窃密未遂,已刑事立案。”王警官说,“涉案人员全部拘留,公司账户冻结,下一步要查资金链和上下游关联。”
“好。”他说,“谢谢。”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在走,咔嗒咔嗒。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电视台的采访邀约函。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原本打算下周再定时间,现在看来可以提前了。
第二天傍晚,市电视台《城市焦点》栏目播出特别报道。
画面里,陈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实验室门口接受采访。镜头推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站着。记者问他是否担心这类事件影响团队士气,他摇摇头:
“怕解决不了问题,行动才能。”
镜头切换。警方出具的立案回执复印件出现在屏幕上,红章醒目。还有一张模糊但可辨认的手绘路线图,线条歪歪扭扭,标着时间地点。
他指着图说:“这不是个人恩怨,是有人想用歪门邪道卡住我们的脖子。我们搞技术的,不怕竞争,怕不公平的竞争。”
最后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话筒里:
“我决定,如果这项专利最终产生收益,我会拿出一部分设立青年科技创新基金,支持更多年轻人踏踏实实做研究。别让老实人吃亏,也别让投机者得利。”
节目播完不到一小时,校门口就有学生围在一起看报纸。晚报头版,标题加粗,黑体字。
第三天,《科技日报》发表评论文章,标题是《守护知识的尊严》。有读者来信登在头。”
陈默回到办公室时,桌上多了几封信。
一封是校友会转来的捐款意向,打印的,写着“愿为青年基金尽绵薄之力”。另一封来自一所偏远县城中学,手写的,物理老师带着学生写信,说看了报道后全班讨论了一个下午,题目是“科学家该不该发声”。
他看完信,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涩。
电话又响了。是团队新成员小吴,声音兴奋,从听筒里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蹦。
“陈工,大家都说您上了电视,牛!外面好多人都支持咱们!”他顿了顿,“要不要开个会庆祝一下?”
“不用。”陈默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该做什么做什么。专利材料重新核一遍,别给人留下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淡黄色的,边缘洇开,像张没画完的地图。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二十三分。走廊传来扫地的声音,唰——唰——有人在哼歌,调子听不清。
他摸出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划掉一行字——“监控排查”。又写下一行:“联系教育局,看能不能把基金落地手续跑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光落在桌角的冰棍棍子上,细细一根,像没烧完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