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实验楼西侧走廊,玻璃窗映出陈默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拖出去很远。他刚从小组会出来,手里捏着一叠测试记录,纸边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温度。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贴着几张新通知,白纸黑字,边角被风掀起一点,扑扑地响。其中一张是“未来科技”团队下周技术交流会的日程安排,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要飞走似的。
苏雪站在栏杆旁,手里拿着一份复印材料,眉头微蹙。她穿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默走近,便迎了上去。
“你看到这些了吗?”她把手中的纸递过去,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像刻上去的。
陈默停下,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是市科技局下发的《行业动态简报》复印件,上面列出近期多家单位联合申报“数字通信预研项目”的名单,编号赫然与他昨日寄出的方案只差一位数。他没说话,又翻到第二页。
是图书馆查到的一张传单残页。纸撕得只剩一半,残留的文字写着“非法垄断”“技术窃取”等字样,笔迹粗糙,墨迹渗开,明显是刻意张贴后又被撕去大半。
“这不是第一次了。”苏雪说,眼睛盯着他,“校报信箱昨天收到一封匿名信,提到有企业借评审渠道压你项目的风头。我查了科委公示系统,发现这两家竞争单位去年都没申报过类似课题。”
陈默把材料还给她。动作很慢,纸张递过去,她接住。
“我知道。”
“你知道?”她盯着他,眼神没躲,“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他笑了笑,嗓音低了些,像从喉咙深处浮上来,“我说我没抄,别人也不会信。我说他们抹黑我,反倒像我在喊冤。现在越吵,事越大。”
“可你不回应,他们就真能把假的说成真的。”苏雪往前一步,脚底下踩实了,“我可以写一篇调查报道,把原始申报时间、技术路线对比都列出来。你是第一个提交完整架构的人,这点能查证。”
陈默脸上的笑意淡了。那点笑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了。
“别掺和进来。”他说。
“为什么?”她没退。
“因为这不是写稿子的问题。”他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压出来的,“有些事,一旦开始追,就不只是文字能收场的。”
“正因为我不是随便写稿的人,才更该查。”她直视着他,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是记者,不是给你捧场的宣传员。真相不该被堵在门口。”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叮铃铃的,脆响。走廊另一头有学生走过,脚步声咚咚的,渐远了。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眼前这个总穿浅色衬衫、说话简洁利落的女孩,比任何一次出现在校报头版时都更让他看不透。
“至少让我安排个人陪你。”他说。
“不行。”她摇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你派人,对方就会警觉。记者的第一原则是隐蔽。我要自己跑线索,从公开渠道一点点挖。”
他又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终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办公室门。
“随你。”他说完就要进去。
“陈默。”她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我不是一时冲动。”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他耳朵里,“这件事,我必须做。”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上,咔哒一声。
苏雪转身离开。脚步稳而轻,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她穿过校园主道。梧桐树影斑驳,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走向公共自行车棚,推起那辆旧凤凰牌单车。车座皮面裂了,她跨上去,蹬了两下,沿街骑向市图书馆。
帆布包挎在肩上,里头装着复印资料、笔记本,还有一台老式胶卷相机。是她攒了三个月饭票才换来的,海鸥牌的,黑色机身,边角磨得发亮。
中午一点四十分,她进了图书馆三楼资料室。
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梧桐树影斑驳,阳光洒在桌面上,像碎纸片一样晃动,明明灭灭。她从包里取出三份文件。
一份是科委立项公示副本,盖着红章。两份是竞争企业的年报摘要,油墨味还没散。还有一张匿名投递给校报的手写材料照片,照片洗出来有点糊,但字能看清,内容提及某公司曾通过中间人向评审专家转账。
她拿起红笔,在纸上画线连接关键词。申报时间、项目编号、评审专家姓名、企业关联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一下一下。
半小时后,她在其中一人名字下重重圈了一下。红笔划过去,圈得很圆。
那人同时出现在两个项目的评审组,却又是其中一家企业的技术顾问亲属。
她掏出相机,对着几处关键段落拍了两张照。快门声很轻,咔嚓,咔嚓。然后把原件仔细折好,装进牛皮纸袋,在封口处写下两个字:待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合上包前,她低声说了句:“只要能找到原始评审记录,就能证明谁在造假。”
两点整,她起身去归还借阅卡。
登记台前排了两个人。她安静等着,目光无意扫过窗外街道。对面梧桐树下站着个男人,戴帽子,深灰外套,手里展开一份报纸,举着看。
他低头看报。可每当有人进出图书馆大门,他的视线都会悄悄抬一下,从报纸上沿射过来。
苏雪没多看。交还书卡后转身走出大门。
她推车起步。风从背后吹来,掀开包里一页未夹紧的笔记,纸角翘起来。她伸手按住,顺势把包带拉紧了些。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沙沙沙。
她骑出去十米。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