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落,街面还泛着一层灰蓝的光,像蒙了层旧纱。陈默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裤兜里的手捏着那张通行证,边角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广播声还在远处响着,天气预报报完,开始播一首老歌,调子平平的,像是从哪个窗户缝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身后监狱的铁门早已关上,风也安静了。可刚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人群就围了上来。
“陈默!陈默!”
“请问你和境外势力有没有关联?”
“你的技术来源是否合法?能不能当众解释一下?”
“有传言说你背后有人资助,是不是真的?”
话音夹杂着,录音机的喇叭口几乎要贴到他脸上,黑乎乎的。镜头晃来晃去,闪光灯啪啪闪,像一群追食的鸟。陈默站定,没后退,也没抬手挡。他只是扶了下眼镜,镜片反着路灯刚亮起的光,看不清眼神。
“我会用事实说话。”他说完,迈步穿过人群。有人还想跟,被保安拦了一下,嚷了几句,终究没再追。
一辆红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身锃亮,映着路灯。车窗摇下,林晚晴探出半边身子。红裙肩带滑了一截,露出半边锁骨,她也不理,只盯着陈默的背影喊:“喂——这边!”
陈默转头看了眼,走过去。车门打开,她坐得笔直,眉梢挑着,语气像刚看完一场无聊的戏,带着点不耐烦。
“你太软了。”她开门见山,“他们问一句,你回半句,像在躲。该反击就得反击,开个记者会,把话说死。”
陈默没急着上车。他站在路边,低头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拍了两下。然后才抬起头。
“开记者会,吵赢了又怎样?”
“至少没人敢再乱咬。”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指甲在灯光下一闪,“现在是什么时代?声音大才有理。你不说话,别人就当你心虚。”
陈默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下,顺手扣上安全带,咔哒一声。车内有股淡淡的玫瑰香水味,混着一点烟气,是烟灰缸里没掐灭的烟头。他望着前方校门口还没散尽的人群,几个记者正低头写笔记,有个学生模样的抱着书包站在边上瞧热闹。
“他们问我是不是拿了外国人的钱?”陈默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般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自己能做出什么。”
林晚晴侧过脸看他,眼神有点愣,睫毛扑扇了一下。
“我不打算开记者会。”他摘下眼镜,轻轻放在仪表盘上。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袖口那道酱汁印子还在。擦完又戴上,“吵来吵去,最后谁还记得技术本身?我要做的不是辩解,是让人亲眼看见它有用。”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嘴角往上翘。
“你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哪有什么常理。”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老百姓才不管你是海归还是土鳖,他们只关心电视能不能看清楚,电话通不通。这些事做成了,比骂赢十个记者都管用。”
车里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声。
林晚晴没再劝。她拧动钥匙,引擎轻响一声。挂挡,车子缓缓驶入校园主路。两旁梧桐树影斑驳,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车窗上划过,一道一道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办一场公开演讲。”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教学楼。灰色的楼体,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不谈立场,不扯背景,就讲科技怎么让生活变好。让学生听,让工人听,让种地的大爷也听。谁愿意来,谁就来。”
林晚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真这么干,我倒可以帮你找场地。文化宫礼堂空着,够大,也体面。”
“不用。”陈默摇摇头,“就用学校大礼堂。露天也行。越普通越好。”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长。然后转回去看路,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陈默推门下车,风从楼道口吹出来,带着点旧纸和墨水的味道,潮潮的。
他走上台阶,在门口站了站,回头望了眼林晚晴的车。她没走,车窗还摇着,能看见她点了根烟,火光在暗处一闪一闪,映出她半张脸。
陈默推开玻璃门。楼道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水泥地发亮。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透出暖黄的光。
他走进去。屋里没人,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有的翻开着,有的折着角。茶杯里还有半口凉茶,茶叶沉在杯底。他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脚步声闷闷的,咚、咚、咚。远处家属区亮起了灯,哪家孩子在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弹的是《茉莉花》,弹错了几个音,又从头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话筒有点凉。
“是我,陈默。”他等了几秒,听见对方接起,声音平稳地说,“准备联系学校,安排一场公开演讲。时间尽量快,场地就用大礼堂。主题定了——‘科技不是口号,是日子’。”
放下电话,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走得很稳,咔、咔、咔,像在数着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阵敲门声。笃笃笃。
“进来。”他说。
门开了,助理探头。年轻的脸上带着点疲惫,眼睛却亮。“陈老师,材料您还要看吗?”
“放桌上就行。”他指了指空位,“另外,明天上午把礼堂使用申请递上去。就说——我们要办场讲座。”
助理点头记下,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个字。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
屋里又静下来。陈默没动,只是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没几颗,稀稀拉拉的。但月亮很亮,照在对面实验楼的玻璃上,反出一道白光,像探照灯。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拆,上面用红笔写着“内部资料,勿动”几个字,笔迹潦草。他没打开,只是用手摩挲了一下封面,粗糙的纸面蹭着指腹。然后塞了回去,抽屉推上。
转身时,他瞥见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黑体大字:“青年科学家陈默再陷舆论漩涡”。配图是他昨天在校门口被围堵的画面,一群人挤着,他站在中间,表情看不太清。
他看了两秒。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顺手锁上。钥匙转了两圈。
然后坐回位置。翻开笔记本,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落下去。他写下第一行字:
“演讲提纲:从收音机到卫星通信,普通人如何受益。”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月光移到了桌角,照在他手边那副黑框眼镜上。镜片干净,映不出一丝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