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放下电话，茶杯底沿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淡水渍，边缘已经开始干了。窗外天色已经暗透，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得走廊地面泛着微微的黄。他站起身，把刚才写好的便签折了两下，塞进衣兜，顺手整了整袖口——那副黑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得像口井，看不出深浅。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研发组、行政部和市场部的十几个人陆续进来，有人抱着笔记本，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轻响，咚咚咚的。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往主位上看，偶尔互相碰一下，又很快移开。

    

    陈默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蓝笔，笔帽还没摘。他开口时语气平常得像在布置下周的周例会：“公安那边刚通了气，有个脱逃人员可能对我方构成潜在威胁。具体情况不便多说，但咱们得做最坏打算。”

    

    底下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低头翻了下手里的本子，笔尖在纸上顿住，没动。

    

    陈默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三项安排。第一，安保加人。夜间巡逻由一人变两人，必须配对巡查，尤其是研发楼后侧和资料室周边。”他顿了顿，“第二，监控设备马上装。闭路探头先布在出入口和走廊转角，用无线信号传输。不等布线完成，也要先把核心区域盯住。第三，所有人外出办事，必须两人同行，行程提前报备给行政主管。”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没人吭声，都点头。有人掏出本子记要点，笔尖划得飞快；有人小声跟旁边同事确认明天接待计划要不要取消。一个年轻女员工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男同事：“那我晚上加班还能来吗？”男同事摇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得有人陪着才行。”

    

    散会后，陈默没走。他在办公区转了一圈，挨个检查办公室的门窗。走到一扇窗前，伸手推了推，窗框纹丝不动；走到下一扇，又推了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机房传来的嗡嗡声。走到资料室门口时，他停下，伸手试了试门把手，拧不动，又敲了敲墙上的配电箱盖板，金属发出闷闷的回响。

    

    一个技术员正蹲在地上接线，抬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剥线钳。

    

    “无线模块已经装了三个，”技术员说，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信号能覆盖一楼走廊和楼梯口。就是老楼墙体厚，二楼可能得加中继。”

    

    陈默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些刚布好的线：“宁可多装，不能漏死角。重点是研发区和档案室，这两个地方夜里必须双人值守。”

    

    “明白。”技术员应下，蹲回去继续干活，剥线钳咔哒响了一声。

    

    陈默又去了行政办公室。门开着，行政主管正趴在桌上打电话，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看见陈默进来，他冲话筒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摄像头、存储主机、备用电源，”陈默把一张纸递过去，纸边还带着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毛茬，“清单上的东西今晚必须到。这是供应商联系方式，优先选本地能送货的，别等外省调货。”

    

    行政主管接过纸，扫了一眼，抬头问：“钱走紧急采购流程？”

    

    “走。”陈默说，“批字我回头补。现在每一分钟都算数。”

    

    他转身走出行政办，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三楼监控调试点已经搭好临时操作台，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显示器、硬盘录像机和一堆乱糟糟的线。两个技术人员正忙着测试画面，一个人盯着屏幕，另一个人蹲在地上调天线。屏幕上分成了四个格子，分别是大门、侧门、楼梯口和资料室门前的实时影像。画质有些模糊，噪点很多，但人影轮廓能看清。

    

    “能存多久？”陈默走过去问。

    

    一个技术人员抬起头，手指还按在键盘上：“硬盘刚装，目前能存七十二小时，之后自动覆盖。”他指了指屏幕一角，“我们设了移动侦测，一旦有异常活动，系统会自动标记时间段。”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四个格子里都是静止的画面，只有楼梯口那块偶尔闪过一道光，是楼下的灯。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路过几个办公室，看见里面还有人在工作，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一个年轻员工正趴在桌上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赶紧坐直了，椅子腿蹭地响了一声。

    

    “还没走？”陈默停在门口。

    

    “马上就走，就差一点。”年轻人笑了笑，笑得有点紧张，手指在文件边上蹭了蹭。

    

    “走的时候叫上别人一起，”陈默说，“别一个人下楼。”

    

    “知道了，我等小李一块儿。”

    

    陈默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光缝。推门进去后，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的台灯。光拢成一小团，落在桌面上，周围暗着。

    

    保险柜开着一条缝。他蹲下，拉开柜门，把那份标有“一级权限”的系统架构图抽出来看了看。图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封条，封条完好，没动过。他重新放回去，锁好。

    

    钥匙转了三圈，咔哒一声。

    

    他站起来，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4月12日 19:40

    

    新增保安两名，明早到岗；监控首期四点位部署完成，明日补二楼；全员已传达安全要求，无异议。

    

    写完合上本子，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三分。秒针一跳一跳地走着。

    

    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是保安交接班的声音，接着是铁门落锁的轻响，哐的一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的一角。院子里，新来的保安正在熟悉路线，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地面上缓慢移动，扫过花坛，扫过墙角，扫过那辆旧自行车。办公楼三层的走廊灯还亮着，监控室里两个技术人员仍在调试设备，其中一人举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另一人点头回应，嘴一张一合。

    

    陈默松开帘子，百叶哗啦一声合上。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冷茶。茶水已经凉透，舌尖泛着淡淡的涩味，从舌根一直涩到喉咙。

    

    他把杯子放下，正准备翻开今日的安全整改清单，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总，监控第三通道信号有点波动，您方便来看一下吗？”是技术员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陈默应了一声，站起身。他走过去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桌脚。他随手带上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朝监控调试点走去。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眼镜片在灯光下一闪，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