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头疼着，目光又落在他那片渗血的衣襟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跟一个病号置气，实在没什么意思。

    

    龙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看你，伤口又崩开了，真是服了你了。赶紧坐下，我给你重新上药。要是伤口发炎溃烂，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上哪儿给你找大夫去？”

    

    裴舒朗闻言，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闪躲，嘴里还逞强：“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都什么时候了，还别扭什么？” 龙瑶直接打断他，按着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你自己上药不方便，脱了上衣。”

    

    裴舒朗这次没再推辞，乖乖解了衣襟，褪去了外衣。龙瑶伸手，将纱布一层层揭开。刚拆到最后一层，发现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鲜血淋漓，应该是一路骑马颠簸，伤口和纱布反复摩擦，才弄成这般模样。

    

    她找了块干净的布条，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指尖刚碰到他的肌肤，裴舒朗就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我下手轻点。” 龙瑶低声说了句，手上的动作放得更柔，一边擦，一边对着伤口轻轻吹气，缓解他的疼痛。

    

    伤口就在胸口的位置，两人靠得极近。

    

    这是龙瑶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接触他。她垂着眼，认真地吹着气，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肌肤，就像羽毛轻轻拂过，痒丝丝的，惹得他心头一阵发痒。

    

    裴舒朗出身世家大族，素来矜贵自持，从未在一个女子面前这般袒露上身。他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要滴出血来，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拼命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

    

    他的目光落在龙瑶低垂的侧脸上，眼神炙热得像燎原的火苗。

    

    龙瑶虽没抬头，却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她前世是男子，让她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烫，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只想赶紧上完药。

    

    “好、好了，穿上衣服吧。” 龙瑶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目光。

    

    裴舒朗默默穿好衣裳，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目光太过露骨，耳根也红透了，有些局促地开口：“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 龙瑶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拿起没吃完的饼子啃了起来，眼睛却盯着地面，半点不敢抬头。

    

    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谁都没再说话。溪边只有潺潺的流水声，空气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龙瑶实在受不了这沉默，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从盘龙镇出来的路有好几条，裴舒朗竟然能这么选她走的这一条，龙瑶确实有些好奇。

    

    裴舒朗闻言，缓缓开口道：“一共就两条。云陇他们一行人，肯定会走官道，因为那条路最平坦，也最平坦。而且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走得不会太快，走了三天，大概也到了前面的驿站休息。但你要是想快点追上他们，就一定会选这条穿过林子的小路，只有这样，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追上他们。”

    

    听完裴舒朗这番话，龙瑶感慨道：裴舒朗果然不愧是世家子弟，把人心和前路都揣摩得透透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裴舒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怅然：“其实昨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

    

    “啊？”龙瑶满是错愕。

    

    裴舒朗扯了扯嘴角：“我能感觉到的，你喜欢他。哪怕你嘴上不承认，可你的所作所为，早就把你的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了，你在乎他，而且是很在乎。”

    

    龙瑶就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皱眉道：“裴舒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讨厌，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样子？”

    

    这话出口还有几分慌张，泄露了她心底的那点心虚。

    

    然而，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裴舒朗，却没有生气，虚弱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微笑：“是我不好，自作聪明了。”

    

    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龙瑶道：“我去找他，完全是因为我之前差点害了他，所以……所以心里有些愧疚。”

    

    对，是愧疚！

    

    龙瑶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眼见裴舒朗还想说什么，龙瑶立刻打断：“好了，快吃点东西吧，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好。”

    

    裴舒朗浅浅的应下。

    

    此刻他心中极其愉悦，一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愉悦。

    

    裴舒朗看得很清楚。从一开始，他就察觉到龙瑶对云陇的不同。

    

    得知龙瑶喜欢云陇的那一刻，裴舒朗的心里是不甘的。曾经，她也是喜欢他的，只恨自己当初的傲慢，亲手把她推开。如今重逢，他守在她身边，看着她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心有多难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他又发现，龙瑶虽然对云陇动了心，可她自己却好像浑然不觉，甚至还抗拒这份感情，一门心思地想要离云陇远一点。

    

    那一刻，原本满心失落的裴舒朗，心里竟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人心总是贪婪的。

    

    最开始，他只想着能找到龙瑶，就已经了无遗憾。找到她之后，又想能留在她身边。如今真的陪在了她左右，他又盼着她能爱上自己。

    

    这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他看着龙瑶自欺欺人地逃避对云陇的感情，便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只要她一天不承认，一天还在抗拒，他就有时间，有机会，一点点焐热她的心。

    

    你看，人的欲望就像个填不满的黑洞，只会越来越大。

    

    直到现在，看着她毫不犹豫奔向云陇，裴舒朗才意识到，有些感情，不是逃避就会消失的。他沮丧过，失落过，却从未想过退缩。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了退路。

    

    他甚至卑劣地希望，龙瑶能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裴舒朗都会唾弃自己。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算计别人的感情，盼着别人的关系分崩离析，他好趁虚而入。

    

    可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他早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