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呼啸，河水澹澹。
司马懿驻马于济水河畔，望着岸边新发的绿色芦苇，一时间不由的痴了。
去年此时，一家人还在漳水河畔踏青，如今却是已经天人永隔。
“报！前方三十里发现汉军，打着‘魏’字旗号，乃魏延部！”一骑斥候飞驰而至。
魏延？他如何会到济阴郡来？
司马懿皱眉思索，问道：“他往哪个方向去?”
斥候回道：“回太尉，魏延似乎去的是山阳方向！”
山阳？司马懿心头猛的一跳。
山阳有什么？浊鹿城，那里住着一个被他几乎遗忘的人。
司马昭见司马懿面色骤变，不由的担心问道：“父亲，可有什么问题？”
司马懿淡淡的说道：“山阳公刘协！”
司马昭先是一愣，继而脸色一变，那个汉室最后一任皇帝，可不就在山阳么。
当初曹叡继位以后，因为刘协对他已经没有了威胁，又烦姑姑曹节天天咒骂，于是将他外迁到山阳，还修建了一座浊鹿城，作为封国的都城。
司马懿思索片刻，眼中猛的精光四射，喊道：“传令魏平，率三千轻骑，抄小路奔山阳。不惜一切代价，抢在魏延前面，将刘协打带回来！”
“父亲，刘协不过一废帝，要之何用？”
“愚蠢！”司马懿厉声道。
“彼于我等一无是处，然诸葛亮以恢复汉室为口号，若刘协还活着，他们尊还是尊？不尊，则‘兴复汉室’尽成虚言，尊的话，刘禅的皇位还坐不坐得稳？”
司马昭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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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鹿城
山阳郡下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邑，因曹丕封刘协为山阳公于此，才有了这么特殊的地方。
与其说是公，不如说是软禁，城内有驻军，府内有侍从，刘协一家十余口被看的严严实实的。
在城内的西南隅，有一处不起眼的菜园子。
有一五十多岁的老者，虽鬓发皆白，然双目炯炯，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正提着一桶水在浇菜。
“陛下！陛下！”一老扑跌跌撞撞的冲进菜园，脸色惨白说道：“外头来了兵，喊着要找陛下！”
“是什么兵？”刘协握着水瓢的手，猛然一紧。
自从被废以后，他就低调再低调，每日劳作于菜园中，以表示自己胸无大志。
十八年了，曹操死了，曹丕死了，难道他们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不，不知道！有两拨人，都是姓魏的……往这边冲了过来……他们自己还互相杀了起来！”
老扑语无伦次的比划着，最后猛的喊道：“对，他们其中一伙人自称是汉军，喊着什么‘迎驾’！”
刘协一愣，水瓢从手中滑落，难道又有忠臣良将来救他了？
不过他马上又清醒过来，忠臣良将早就死光了，剩下的全是乱臣贼子，哪里还有人记得他。
就在这时，突然有马蹄声，往菜园这边来。
老仆一把扯着刘协的袖子，喊道：“陛下，快躲起来！”
刘协踉跄着跟着他一起跑，可是还没跑几步，一群凶神恶煞的骑兵就冲入了菜园内
魏平手拿大刀，扫视了一下菜园内，对着刘协二人喝问道：“刘协在何处？汉军来袭，某奉太尉之命前来护卫！”
然而还不等刘协二人回答，又是一群红色衣甲的骑兵蜂拥而入，为首一将，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不怒自威，极其雄壮。
在此人进入菜园之后，先前问话的魏平，身形陡然紧绷。
“陛下何在！末将魏延，奉命前来营救陛下！”
魏延同样看向刘协二人，一点都没有将魏平放在眼里。
“魏延，你奉谁的命？救的又是哪位陛下？尔分明就是来杀人！”
“刘协快出来，魏延要杀你——！”
魏平看了一眼魏延，突然高声大喊了起来。
他自忖不是魏延的对手，但是也不想刘协落在对方手里。
魏延，刘备手下的大将，刘协听到这里，浑身颤抖。
他想到了曹操第一次看他时的眼光，没有敬畏，只有打量，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难道刘备这个皇叔，也想将他夺到手里，再逼他传位一次么？
不行，朕不能让他们得逞，朕得趁这个机会逃出去。
然而，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陛下——”
一穿着端庄靓丽的女子，不顾四周的骑兵，孤身冲了过来。
是曹节，曹操的女儿，当初曹丕篡位的时候，正是她大骂曹丕“天不祚尔”。
她踉跄的跑入菜园，在看到刘协之后，顿时泪流满面，对着四周喊道：“谁敢伤害陛下，吾必不与尔等干休！”
说完，他奔至刘协身前，说道：“陛下莫慌，臣妾誓死护卫陛下！”
刘协直接僵在那里，他看到了魏平眼里的惊喜，看到了魏延眼里的亮光，不对，那是杀意！
“陛下，快上马，末将奉太尉之命来接您！”魏平对着刘协大喊道。
但是刘协没有动，而是看向魏延，颤声问道：“你……你是来杀朕得？”
魏延沉默着，没有开口，没有解释，只是握着那把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协忽然笑了，笑的有些癫狂。
“好，好，好的很！曹操曹丕逼朕，如今刘备也来拿朕当旗帜，你们一个个，眼里可曾有过朕这个人？”
他仰天大笑，笑的涕泪横流：“朕求你们……放过朕好不好？”
“朕都躲到这儿了，天天种菜，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朕老了，都快死了，为什么不能等朕几年？”
“朕求你们……就当朕死了，行不行？”
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魏平望向魏延，魏延望向刘协，手中握着的刀，一动都不动。
刘协慢慢直起身来，望着周围的骑兵，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曹操——！刘备——！朕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向着菜园中间那口深水坑跑去。
曹节阻拦不及，惊慌尖叫道：“陛下！”
刘协宛若未闻，纵深一跃，“噗通”一声跳入水中。
只见其扑腾了几下，就迅速的沉了下去。
“陛下——！”
曹节再次发出一声嘶吼，亦纵身一跃。
水面再起涟漪，一圈套着一圈，然后渐渐平息。
“撤！”
魏平见刘协已死，立马带人退走。
而魏延却是来到水坑边，望着那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一动不动。
“将军？要不要捞起来？”胡将泄归泥走上前，有些可惜的问道。
魏延沉默了很久，开口道：“捞，确认生死，然后将城内所有人都杀了！”
“是！”
泄归泥一怔，不过看到魏延那不想解释，拽拽的样子，也是没有再说什么。
史书记载：魏延提兵疾进，直趋山阳，欲觅帝踪。
逆魏司马懿阴遣大将魏平，先期入城，尽屠阖城老幼。
及延兵至，唯见残垣断壁，尸横当衢。
遍寻行在，止余二老仆，伏尸泣血，为帝殉节。
延恸不能胜，亲率士卒敛骸骨，垒土为坟，拜辞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