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同仇敌忾，想要逼宫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人群中，几个为首的官员用眼神疯狂交流。
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人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跪着吧？
必须得有个人出去说话啊！
谁去？
你去？
还是你去？
被眼神扫到的官员一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去跟朱元璋讲道理？
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就在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头的时候。
一个身影被众人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此人正是当朝国丈，嘉定伯，周奎。
周奎被推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心里把这帮同僚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帮孙子！
平时吃拿卡要一个比一个积极，到了关键时刻，就把他这个国丈推出来当挡箭牌！
可他也没办法。
谁让他身份特殊呢？
他是皇帝的老丈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
由他出面，或许……或许太祖爷能看在自家重孙子的面子上，下手轻点？
周奎心里叫苦不迭，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
然后又往前挪了几步，一直走到距离台阶不远的地方。
周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他知道朱元璋是武将出身，最看不起文官那套繁文缛节。
“臣，嘉定伯周奎，参见太祖陛下！参见太宗陛下！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壮。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说。”
一个字，简单直接。
周奎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道。
“启禀太祖爷！”
“臣等今日聚集于此，并非有意惊扰圣驾，实乃有万分紧急之事，不得不报！”
他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锦衣卫。
“臣，要弹劾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罔顾国法，纵容手下校尉，在京中大肆抄家，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其行径与盗匪无异！搞得京城人心惶惶，百官人人自危！”
“此举，是把皇上置于何地？是把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周奎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忠臣。
“臣等恳请太祖爷明察，严惩锦衣卫，以正国法，以安朝纲！”
“臣等，皆是为了我大明天下啊！”
说完，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他身后的百官也跟着齐声高呼。
“恳请太祖爷明察，为了我大明天下！”
声音汇聚在一起，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朱由检看着自己的国丈这番表演，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笑了。
那笑声很冷，听得周奎头皮发麻。
“说完了？”
朱元璋淡淡地问。
周奎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说完了。”
“为了大明天下？”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说得真他娘的好听！”
突然，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奎！”
“咱问你！”
“锦衣卫抄的是谁的家？”
周奎身子一抖，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名单上那些大人的家……”
“那份名单，是咱给的！”
“抄家的命令，是咱下的！”
朱元璋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砸在周奎和所有官员的心头。
“你们弹劾锦衣卫，不就是弹劾咱吗？”
“怎么？”
“嫌咱这个开国皇帝，管得太宽了？”
“还是觉得咱死了几百年，这刀就不利了？！”
轰！
所有官员的脑子都炸开了。
完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朱元璋竟然当众承认了，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周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筛糠般抖个不停。
“臣……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太祖爷息怒！臣……臣只是……只是觉得锦衣卫行事太过……太过粗暴，有损朝廷体面……”
“体面？”
朱元璋冷笑。
“那帮贪官污吏，把百姓的血汗钱刮进自己腰包的时候，怎么不讲体面？”
“他们在鱼肉乡里，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朝廷的体面？”
“现在咱要抄他们的家，把他们吞进去的民脂民膏给咱吐出来，你们倒跑出来跟咱讲体面了？”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周奎。
他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周奎完全笼罩。
“周奎，你给咱说实话。”
“你这么急着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是不是因为你跟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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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怕锦衣卫动作太快，顺藤摸瓜，把你这个国丈的家底也给抄出来啊？！”
朱元璋的话，句句诛心！
周奎被这番话吓得脸色惨白。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冤枉啊！太祖爷！臣比窦娥还冤啊！”
“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私心啊！”
“臣的家底清清白白，不怕查！绝对不怕查！”
他一边喊着冤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站在后面的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女婿，快！快帮老丈人说句话啊！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丑态，眼中的鄙夷更甚。
他突然停住了逼问，转过身，看向了自己那个不知所措的重孙子。
全场的目光，也随着朱元璋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朱由检的身上。
“由检。”
朱元璋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下来。
“这是你的国丈。”
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朱元璋继续问道。
“你来跟咱说说。”
“你这个国丈，他为人如何啊？”
“他平日里，到底有没有贪赃枉法？”
“你，给咱句实话。”
刹那间，周奎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女婿。
朱由检被这个问题问得浑身一僵。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该怎么回答？
说周奎贪了？
那不仅是打了自己的脸，更是打了皇后的脸，打了整个皇室的脸！
他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岳父都管不住，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可要说他没贪……
看着太祖爷那双眼睛，朱由检连撒谎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瘫软在地的周奎，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地哭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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