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将熄未熄,青皮秘籍摊在木案中央,页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夜风翻动过无数次。陈霜儿的手指还搭在书脊上,指尖微凉,方才诵读时体内流转的气息已平复下来,但那股与文字共鸣的熟悉感仍在经脉中隐隐回荡。她没有抬头,只是听见身旁一声闷响——姜海把斧头靠墙放稳,盘腿坐在了地上,正盯着书页出神。
“你念那段‘气贯双阙’的时候,我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刚熬过长夜的沙哑。
陈霜儿收回手,转头看他,“不是痛,是气血被引动。”
“我知道。”姜海咧嘴一笑,额角还有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可这感觉……比扛着石兽爬山还难受。我试了三次,每次呼吸一到后颈,整条脊梁就像要裂开。”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肩背,肌肉绷紧又松开,发出轻微的咔响。他的手掌粗糙厚实,指节因常年握斧而变形,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按着书页边缘,仿佛怕碰坏了什么。
“你没走错路。”陈霜儿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他面前蹲下,“《九气归元》讲的是以息催血、以血锻骨,刚开始就是这个样。你天生力气大,筋骨底子好,反倒更容易冲破关窍,但也更疼。”
姜海点点头,没再说话,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鼓起。他依着书中所记的节奏,鼻息拉长,腹肌随之起伏,体内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向上攀爬。起初还算顺畅,可当气息行至颈侧“天柱穴”时,他眉头猛地一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头青筋暴起。
陈霜儿伸手按住他肩膀,“别硬顶,顺它。”
姜海咬牙,额上汗珠滚落,砸在地面留下一点湿痕。他喉咙里滚动着低吼,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偏不肯松口。他知道这种痛不是伤,而是身体在被重塑。他在黑岩镇采药时摔断过腿,独自拖着身子爬回茅屋;也曾在雪夜里为护住陈霜儿,徒手撕开扑来的狼妖咽喉——那些痛都熬过来了,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再来。”他喘着说,重新调息。
陈霜儿没劝,只退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背部。她看见他肩胛骨下的肌肉一层层收紧,如同铁匠锤打生铁,每一寸都在对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节奏却始终未乱,正是书中所载“三进一停”的引息法。她轻声提醒:“下一转,气走少阳,注意右肋。”
姜海应了一声,气息骤然下沉,右腰处猛然一颤,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栽倒。但他双手撑地,硬是没倒下。汗水浸透麻衣,贴在他背上,勾勒出一道道虬结的筋络。
一夜就这样过去。
窗外竹影由浓转淡,屋内灯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火光跳了一下,熄灭。晨光从窗缝渗入,照在两人身上,映出疲惫却未停歇的身影。
到了第三轮运转,姜海已能勉强控气入脉,可当第九口气冲向双腿经络时,异变突生。那股热流忽然逆折,直撞心口,他胸口一闷,眼前发黑,喉头泛起腥甜,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一只手还死死抠着地面。
陈霜儿立刻上前,一手按他肩井,一手抵其背心,低喝:“回神!”
这一声不高,却如钟鸣贯耳。姜海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泛红。陈霜儿掌心传来的力道不重,却稳,像一根绳索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还能走吗?”她问。
姜海没答,只是慢慢挪动手指,撑地欲起。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他膝盖离地,第三次,整个人摇晃着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泥灰和血渍——指甲崩裂了两根,不知何时划破的。
“还……没完。”他说完,闭眼,重新调息。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推进,而是让气息如溪水般缓缓流淌,绕过阻塞之处,徐徐导入双腿。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猛然睁眼,双拳紧握,周身肌肉绷如弓弦。刹那间,皮肤之下似有暗流奔涌,一层极淡的金褐色微光自臂膀蔓延至小腿,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
陈霜儿走近一步,伸手触他小臂。指尖传来的感觉不再是寻常皮肉的柔软,而是紧实如铁,温热如炭。她轻轻按压,竟难陷下半分。
“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她说,语气平淡,目光却多了一丝亮色。
姜海活动肩颈,听到骨头噼啪作响,像是卸下了多年负重。他走到墙边那根支撑屋顶的木柱前,抬起右手,掌心朝前,猛地拍出。
“砰!”
一声闷响,木屑飞溅。柱子裂开一道细缝,而他的手掌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
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出声,笑声在空屋里回荡,惊起檐下一只宿鸟。
陈霜儿站在原地,没笑,也没动。她看着姜海甩着手掌,脸上满是痛快,像是打赢了一场久战。她知道这不只是力气变大,而是筋骨、气血、耐力全都被重塑了一遍。他现在哪怕赤手空拳,也能硬接筑基修士一击而不伤。
姜海转过身,见她站着不动,便走回来,站到她面前。
“你说得对。”他说,“这不是新本事,是我本来就能做到的事。只是以前没人教我怎么用劲。”
陈霜儿点头,“《九气归元》不是教你变强,是帮你找回本该有的东西。”
姜海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呢?你也练这个?”
“我不一样。”她望向桌上的秘籍,“这本书里的法门,对我更像是唤醒。而你是真正从头开始炼。”
姜海唔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她不说的事,便不会逼她讲。就像当初她在崖底昏迷七日,他守了七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多问。
两人沉默片刻。一夜未眠,疲惫沉甸甸压在肩头,可谁都没提休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姜海不再是那个只会靠蛮力拼杀的采药人,而陈霜儿也不再是单靠智谋周旋的孤女。他们手中的路,正在一点点铺开。
晨光渐明,洒在木案上,照得青皮秘籍的文字清晰可见。最后一页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符文。陈霜儿看了一眼,没去碰,也没解释。
姜海走到墙角拿起斧头,掂了掂,又放下。他活动手臂,感受着体内流动的力量,忽然说:“下次打擂,我不用等你喊停了。”
陈霜儿看了他一眼,“你还没资格主动出击。”
“快了。”他笑着,眼角还挂着汗迹,“等我把这九口气全走通,别说第五重,第六重我也能试试。”
陈霜儿没反驳。她转身走向床榻,准备稍作调息。昨夜研读、今晨实修,她的神识略有损耗,需尽快恢复。
姜海则盘坐在屋中央,闭目凝神,开始第四轮运转。这一次,他呼吸平稳,气息流畅,再无滞涩之感。
屋外,天光大亮。竹林静谧,无人知晓昨夜此处发生的一切。也没有人看到,那根裂开的木柱旁,一片落叶正缓缓飘落,盖住了地上尚未干透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