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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7章 荆州风云(四)
    守将没有畏惧张合的恐吓,他清楚王弋既然想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些规矩还是要讲的。

    

    张合也确实没有动手,他见守将竟如此气定神闲,打马便冲了过去。

    

    张合一动,身后的亲卫跟着动了起来,马蹄声疾,大地震颤,守将倒是没慌,可他身后跟着的士兵差点吓破胆,留下自家主将掉头就跑。

    

    “吁——”张合带住战马,停在守将身边,笑问,“你真没听说过我?”

    

    “哼。久闻赵王麾下有三位张姓将军,张飞、张辽、张合,你张儁乂的大名,我怎么会不知?”守将说完,死死盯着张合的双眼,手不自觉摸向宝剑。

    

    张合瞧见,调笑道:“你想与我打一场?”

    

    “今日只是阵前交涉。”守将死死握住宝剑,冷声说,“你要真有本事,敢不敢城头与我一战?”

    

    “哈哈哈——”张合闻言,放声大笑,半晌后手中长枪一摆,朗声道:“好好好!既然如此,便请回吧,好好等着我!”

    

    守将紧张得面目都有些扭曲,不敢再有丝毫拖延,小心调转马头,打马而去。

    

    亲卫们望着离去的守将,小声询问:“将军,我等就这么放过他了?”

    

    “放过?谁说要放过了?”张合眉眼一挑,示意,“瞧见没有?他是守城的,不是主事的。想让我放过他?先从自己人手里活下来再说吧。走,安营扎寨,且与他们好好戏耍一番。”

    

    “得令!”亲卫们饶有兴趣地看着城头影影绰绰的身影,放声大笑,纵马而去。

    

    张合虽没在城前与守将做过一场,但他上午刚扎好营寨,下午便出手了。

    

    五支两百人的骑兵队伍用过午饭后飞驰出营,消失在比阳城前的平原之上。

    

    张合的调度没有引起比阳城的注意,事实上比阳城根本没将张合这支兵马放在眼里,倒不是比阳有什么无敌的底牌,而是骑兵想要攻城纯粹是痴心妄想了。

    

    张合当然没想着攻城,五支兵马被他散到周边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将周围的百姓驱赶入城中。

    

    黄昏时分,随着大批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比阳城里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起初他们看着在不远处游弋的骑兵,不敢轻易放百姓入城,只能眼看着百姓在城下哀嚎哭求。

    

    双方僵持到了入夜,张合手下的骑兵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几乎同时从四方撤离,可即便如此,守将依旧没有打开城门,而是先从城上放下不少士卒查探一番之后才开始接收百姓。

    

    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料骑兵并没有真的离去,只是潜藏在远处的黑暗之中,见城门打开后立即从四面杀出。

    

    喊杀声响彻夜空,锣鼓齐鸣之下不知有多少骑兵杀到,惊得入城的百姓魂飞魄散,拼了命地向城中拥挤,更惊得城中守军肝胆欲裂,连踢带打将百姓们阻住,飞快地将城门给关上了。

    

    入了城的百姓们长舒一口气,开始四下搜寻混乱中失散的家人。

    

    城头的守军则摆开阵势,死死握着手中兵器,紧盯城外黑暗之处。

    

    那些没有入城的百姓快要疯了,有的在拼命敲打城门,有的则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嚎。

    

    一时间喊杀声、锣鼓声、哀嚎声、叫骂声……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纷乱无比,守城士卒就连守将下达的命令都听不真切。

    

    然而等了许久,预想中凶神恶煞的骑兵并没有杀过来,四面城前只出现了几名扛着锣鼓的骑士对着城头放声大笑,无比放肆。

    

    有的守军被气急了,向他们放了几箭,骑士们顺势又藏入黑暗不见踪影。

    

    不过骑兵一走,守军还没说什么,城外的百姓立即不干了,纷纷向城头叫骂,大骂守军不顾百姓生死,他们没有死于敌手,反而死在了守军手里。

    

    城内的百姓同样不老实,走失家人的百姓立即闹腾起来,有些人要求立即开门放百姓入城。

    

    守军胆怯闭门理亏在先,再加上比阳百姓平日里对他们也算是礼敬有加,守军只好忍气吞声又将城门打开,继续放百姓入城。

    

    可是没过多久,城外又响起了锣鼓之声。

    

    原本守军没有在意,还以为和之前一样又是一次欺诈,谁曾想这次的锣鼓声中竟然夹杂着剧烈的马蹄奔腾之声,等到守军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百姓们也察觉到了危机,丝毫不顾踩踏他人,更加疯狂地向城中冲去,可守军哪能继续等下去?有人在制止不住人流后拔出了刀剑,挥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惨叫声响起,鲜血泼洒在跳动的火光之间,曾经敬仰的神色变得疯狂,丝毫不顾前方危险,而那些骄傲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狰狞,根本顾不上砍杀的是否是同乡。

    

    凄惨的一幕同时在四门上演,百姓们不愿放弃任何一丝生存的机会,士卒们则不可能为了他们不顾整座城的安危。

    

    双方都有不能后退的理由,并都为之而不懈地努力着。

    

    屠杀没有终止,尸体逐渐在城门口堆砌成墙,鲜血慢慢流入护城河将河水染了颜色,时间早已过去,攻城的骑兵本应冲入城门与守军展开鏖战。

    

    可是他们并没有进攻,骑兵们在城前火光照耀的边缘处一字排开,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良心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消磨干净,所谓的怜悯变得不值一提,哪怕他们知道眼前所有的杀戮与死亡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但冲城的是比阳百姓,将屠刀挥向百姓的是比阳守军,眼眶中的泪水并不能阻止杀戮,化作肉泥的生灵亦不会得到半分关心。

    

    此时的比阳城不再是一座能够守护生命的要塞,反而化作一头恐怖的巨兽,撕咬、吞噬着平日里视之为子嗣的子民,潺潺血水从它口中流淌出来,仿佛是它对敌人的示威,又好像是受到了无尽的诅咒。

    

    没有生命的城池展现着自己鲜活而又狰狞呃一面,而喂食的人则平静地注视着一切,似乎是在等待对其发起致命一击的时机。

    

    可惜,似乎是时机还未成熟,喂食者们放弃了这次进攻的机会,他们缓缓退入黑暗,只在光明之处留下了一头癫狂的巨兽。

    

    骑兵们退去了,但是杀戮还没有结束。

    

    百姓们已经疯了,无论守军如何提醒,他们都不管不顾向城中猛冲、向守军猛冲,只为把握住早已抓在手里的一线生机。

    

    然而过度的拼搏总会带来不幸,哪怕理智告诉守军杀戮必须停止,可眼前疯狂的百姓让他们不自觉挥舞着手中利刃。

    

    保卫家园已然成了笑话,他们不明白百姓为什么要瞪着发红的双眼上前与自己拼命也不愿意听他们的号令,他们只能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只能迫不得已继续向眼前之人挥动着本应用来保护这些人的利刃。

    

    杀戮不会停止……

    

    也不知是有百姓冲破了守军的封锁,还是城内早已红了双眼的百姓与城外的太像,终于有守军在转身的一瞬间对上了一双……或者说是无数双他不忍直视的双眼,那一双双的眼神将他逼得近乎崩溃,下意识便举起手中兵器,不由自主杀了过去……

    

    没人知道这场本不应发生的悲剧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深夜?黎明?

    

    亦或是杀尽了?筋疲力竭了?

    

    总之屠杀还是在某一时刻停了下来,可惜不是理智战胜了愤怒、愧疚抚平疯狂,而是一道可笑又可悲的命令。

    

    “百姓之中混入了赵国细作企图偷城,被全数斩于城门口。”

    

    全数……

    

    守将看着一辆辆运送尸体的马车、一桶桶清洗血渍的清水,他不知道自己在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的心已经麻木了,他能感受到悲伤在心间萦绕,却抓不住悲伤产生的原因。

    

    或许这就是成为将领的代价吧……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身为守将,他必须做出选择,必须要让士卒保持士气,必须要守住城池。

    

    这是他的责任,为此他必须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不幸的是,这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短视之人。

    

    守将可以理解幸存的百姓在城中控诉他的罪状,他愿意背负这份仇恨,也做好了战后付出代价的准备。

    

    可是他不明白,士卒们杀的又不是城中的人,为什么城中会有人响应百姓?为什么会有人上书自己的罪状?为什么会有人想要现在就惩罚自己?

    

    他可是在保护他们呀!

    

    抛弃了名声、道德、乃至做人的底线在保护这座城池,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他们难道看不见城外虎视眈眈的敌人吗?难道看不到自己在保护这座城池吗?

    

    他看到无数人涌向县衙,有的高呼惩治凶徒,有的哭求为民做主……

    

    他看到县衙的大门打开,看到群情激愤、看到百姓们涌了进去……

    

    他只是对此报以冷笑。

    

    他是黄将军派来的守将,县令管不着他。

    

    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县令管不了守将的生死,却能制衡所有守军。

    

    民夫在第一时间撤出城防,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人再响应守军的要求协助守城,就好像比阳的敌人不是城外三千精锐骑兵,而是城中两千城防士卒。

    

    有那么一瞬,守将真的想弃城离去。

    

    他知道县令如此对他并非因为杀戮百姓,他知道自己的忠诚正在被质疑。

    

    他都知道,在昨日没有死于张合之手后他便知道了。

    

    张合那时没有杀了他,可他宁愿当时被张合杀掉。

    

    他无法忘记当时县令狐疑的眼神,更无法忘记处决逃跑士卒后与县令之间的争吵。

    

    想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一抹笑容,一抹无比苦涩的笑容,若是没有那次争吵,他或许早已弃城而去了。

    

    可正是因为县令的忠诚,他才不愿放弃这里,不愿放弃忠诚所应该的守护。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和张合大战一场,或许只有死亡才能印证自己的德行。

    

    无愧忠义却亏欠道义……也不知还算不算是德行。

    

    他现在所剩下的可能也只有问心无愧了……

    

    然而,张合并没有如守将所愿,没有攻城器械,骑兵攻城再愚蠢不过,他也不想打造器械。

    

    三千骑兵被他分成三个批次,每个批次都有五支小队,每两日以轮换在比阳城外游弋,时不时提醒着比阳自己的存在。

    

    城外拾柴,不许;

    

    外出耕种,不许;

    

    想要回家,更是不可能。

    

    所有想要出城的人都被逼回了比阳城中,强闯的人格杀勿论,守军求战则避而不战。

    

    张合可不在意守将在城中是否受到煎熬,他要的是比阳受不住煎熬,他要见到守军的哨骑出动,对于他来说最好不要和比阳守军打起来。

    

    可惜很不幸,做为门户要地,哪怕比阳周边平原众多,这里依旧是个军事重镇,不仅城高池深,城中的存粮也足够多,丝毫不怕跟他在这里消耗,就连去舞阴求援的意思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半月已过,双方都在比拼耐性,而双方的耐性都在急剧消耗,焦躁不约而同占据了主导。

    

    张合需要尽快解决比阳的麻烦去进攻江夏,守将则急于力战一场证明自己的忠诚。

    

    双方都希望对方赶紧出手,终于在某一个时间,思绪隔着空间撞击到了相同的火花。

    

    当春日踏着响雷出现在世人面前,天空仿佛承受不住雷声的震颤,将雨水泼洒到地面。

    

    细雨滋润着大地,同时也柔软了泥土,张合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骑兵的优势将丧失殆尽,他必须要让比阳感受到威胁。

    

    微风吹不散空中厚重的积云,春雨下了整整一日,入夜之时依旧没有想要停歇。

    

    张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中正艰难挣扎的火焰,他将火把到地上,带好斗笠、跨上战马走出营寨,他身后还跟着打扮相同的一千骑兵。

    

    这一次他要趁着雨天天光晦明之际偷袭比阳,所选骑兵全是身手矫健的士卒,为的就是爬城方便。

    

    此次的目标是比阳西门,他已经观察那座城门许久,是四座城门中护城河最窄的一道门。

    

    然而他并不知道今夜不止有他一人偷袭,守将也打算逼迫张合与其一战,而守将选择了偷袭张合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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